他將自己姿態放得極低，反覆強調“僥倖”和“恩典”，功地將那剛剛升起的、可能引人嫉妒的關注化解了大半，也讓那些試探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無從着力。

好不容易應付完同僚，回到自己的廨房——如今他已有一間獨立的小小廨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林霄臉上那副惶恐激的表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唯有眼底深掠過一銳利的芒。

他走到書案前，看着那捲明黃的詔書和旁邊擺放着的、作為賞賜的緻綢緞和那疊寶鈔。綢緞澤潤，圖案，寶鈔嶄新括，代表着實實在在的恩寵和財富。然而，他的眼神複雜，並無多喜。

升遷是好事，意味着他離權力核心更近了一步，能接到更多機檔案，也有更多機會觀察皇帝和太子。侍讀之職，更有機會被召去講解經史，接近天聽。這是他最初踏場時或許會夢寐以求的快速晉陞

但這份“恩寵”背後，是帝王深不可測的權衡和算計。他被拔擢，恰恰是因為他“乾淨”，因為他看似“毫無威脅”，因為他那所謂的“功績”被完全定義在技層面，與扳倒胡惟庸那場驚天風暴毫無瓜葛。皇帝用這種方式，既獎勵了他的“忠誠”，又徹底將他與那件核心功勞切割開來，保全了帝王獨斷誅殺權相的絕對權威，也維持了林霄作為一枚“清白棋子”的可用。

這是保護，也是束縛。

“摘得真乾淨啊…老朱。也好，這個‘幸運蠢材’的人設，我得繼續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加真。侍讀…嘿，中央核心黨校VIP席位，總算升級了。只是這VIP室里的空氣，恐怕比外面更加稀薄，更加寒冷。”

他深吸一口氣，將詔書和賞賜小心收好。無論心如何思量，表面上的恩戴德和兢兢業業必須做到十足。他甚至開始構思，明日當值，該如何更加勤勉地翻閱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如何更“不經意”地展現出對經史子集的沉迷，以強化自己“書獃子”的形象。

傍晚散衙，他依舊如同往常一樣，低調地離開翰林院。夕的餘暉將紫城的重重殿宇染上一片凄艷的橘紅，卻無法帶來多暖意。在經過典籍庫時，他看到老書吏王伯正佝僂着腰，費力地整理着高高的書架。王伯看到他，渾濁的眼中出一難以言喻的、似乎是真誠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低聲道：“林…林大人，恭喜了。”那聲“大人”得有些生，卻並無多諂，反而帶着一種長者看世的淡然。

林霄停下腳步，恭敬地回了一禮，語氣誠懇：“王伯切莫如此稱呼，折煞晚輩了。無論何時，您都是我的前輩。”他知道，在這些真正埋頭做事的老吏眼中，這份突如其來的升遷，或許反而帶着另一種意味。

王伯笑了笑，沒再多說，繼續低頭忙碌。

走出翰林院，冬日的寒風依舊刺骨。林霄裹了衫，腳步卻比往日沉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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