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城外數里，有一荒蕪的山坡。時值仲夏六月，夜風燥熱，野草蔓生，蟲聲如雨般從四野湧起，卻又在一道清寂的珠音中忽退忽涌。

白圭倚着一塊風化嚴重的殘碑而坐，上還是那件半舊的靛藍深，外罩灰鼠皮坎肩——這裝束在夏夜裡顯得突兀，卻與他周沉凝的氣息莫名契合。

他垂目撥一掛二十四顆金珠編的算盤，指尖起落間，極清極脆的微響盪開，竟將蟲鳴撕出一片詭異的寧定。

從此去，皋城牆在西面巍然矗立，雉堞如齒，咬住一天疏星朗月。東南泛着水，那是汜水在夜下流。楚漢兩軍日前才廝殺過的曠野，此刻在月中竟平坦得如同什麼也不曾發生。

他指尖一頓，一顆金珠懸在半空。

眼底的皋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記憶深另一片月夜下的滔滔大河——那是臨淄城外、濰水之畔的夜晚。

臨淄的“海岱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沉重的包鐵木門發出悠長的。這座昔日的齊國都城，雖經戰火，卻依舊是關東最繁華的巨邑。

市井的喧囂如同水，瞬間湧城門甬道——車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商販高的賣聲、腳夫沉重的息、牲口的嘶鳴、還有空氣中瀰漫的蒸餅香氣、魚腥、汗臭、以及來自遙遠西域的奇異香料味，混雜一充滿生機的、屬於人間的熱浪。

一輛通漆黑、車廂寬大、裝飾卻異常樸素的馬車，隨着城的人流，悄無聲息地駛臨淄。

駕車的是個面容憨厚、眼神卻蘊的中年漢子。車，白圭一半舊的靛藍細麻深，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如同一個尋常的行商。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許，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平和，卻彷彿能穿一切虛妄，倒映着世間最複雜的利益流轉。

他手中並未捧書卷，而是把玩着一串由二十四顆渾圓金珠組的算盤。金珠並非純金，澤蘊，帶着一種奇異的暗啞澤，每一顆都雕刻着極其細微、如同星圖般的玄奧符文，隨着他指尖的撥，在纖細堅韌的天蠶上無聲，發出極其悅耳的、如同珠落玉盤的細微脆響。這便是他從不離的本命法寶——“河金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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