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照汗青_第8章 尾聲1.劍指北非中(1)
突尼斯城的晨霧像一匹被打的綠綢,將城牆上的新月旗浸得發沉。我站在“啟明號”的甲板上,指尖過周鐵新鑄的炮管,那些細的螺紋里還嵌着昨夜調試時的銅屑,在晨里閃着細碎的。郭虎正蹲在炮旁,用虔州產的布蘸着桐油拭炮口,布磨過金屬的沙沙聲里,他突然咧笑了,出被火藥熏黑的牙齒:“將軍您瞧這準星,周鐵那老小子加了三層鋼珠軸承,別說這點浪頭,就是遇上大西洋的風暴,也能穩穩釘死城牆的垛口!”
他話音剛落,遠就傳來鄭苗的呼喊。這位婺州水師統領踩着舢板,像只敏捷的水鳥穿梭在戰船之間,腰間的魚鰾袋鼓鼓囊囊,裡面裝着從哥俘虜上搜出的羊皮地圖。“將軍!城牆西北角有暗門!”他幾步跳上旗艦甲板,展開地圖時,羊皮上的漬還未乾,邊緣的齒痕清晰可見——那是昨夜玄鳥隊夜襲時,從哈夫斯王朝衛兵裡生生撕下來的。“俘虜招了,這是運送劫掠貨的道,直通大清真寺的地窖!”他指着地圖上一串螺旋狀的標記,“您看這紋路,像不像贛州窯瓷上的纏枝蓮?準是咱們的工匠畫的!”
我接過遠鏡,鏡頭裡的城牆漸漸清晰。十門意大利造的銅炮正從垛口探出頭,炮上的十字軍紋章在晨里泛着冷,炮口黑的,像蟄伏的毒蛇。吳六突然從瞭塔上下來,這位前貨郎的靴子還沾着桅杆上的桐油,落地時打了個趔趄,手裡卻死死攥着塊碎瓷片:“將軍!斥候在城外沙丘撿到的,釉里摻了虔州特有的青金石末,錯不了!”瓷片邊緣的鋸齒狀裂痕,顯然是被人故意敲碎的——就像去年在泉州港,那些被柏柏爾人砸爛的青花瓷,碎片上還留着彎刀劈砍的痕迹,每一道裂痕都像在無聲地吶喊。
“午時三刻開炮。”我將瓷片塞進甲胄的夾層,那裡還着白硯繡的平安符,鴛鴦的翅膀上用金線綉着北斗七星,針腳細得能數清。“郭虎率左翼炮隊瞄準城牆垛口,鄭苗帶三十艘快船堵住港口,一隻鳥都別讓它飛出去——尤其是掛着哈夫斯王朝綠旗的。”
郭虎突然扯開嗓子喊,聲音震得帆布嗡嗡作響:“弟兄們把引線截短三寸!讓那些沙漠蠻子聽聽,咱們漢人的炮聲,比他們的喚禮聲還準時!”士兵們的應和聲浪里,周鐵帶着鐵匠營的弟兄抬來新鑄的開花彈,彈殼上用硃砂畫著客家刀陣的圖騰,火焰狀的紋路從彈尾一直蔓延到彈頭。“這是加了硝石和硫磺的新配方,”老鐵匠糙的手指在彈殼上挲,彷彿那是他親手鍛打的鐵坯,“炸開時能飛出三十六個碎片,每個碎片上都淬了鉛,夠那些搶咱們瓷的雜碎喝一壺!”
等待開炮的間隙,吳六帶着斥候隊在甲板上擺弄起信號旗。這些前貨郎出的漢子,此刻正用衢州產的紅綢布,在桅杆上擺出三短兩長的暗號——這是他們在臨安城走街串巷時發明的暗語,原本用來通報元軍的向,如今卻要在萬里之外的北非,指引着同伴搗毀強盜的老巢。“將軍您放心,”吳六拍着脯,“昨夜混進城的弟兄都帶着貨郎鼓,三短兩長是‘找到目標’,要是聽到兩短三長,就是說地窖的門開了!”
午時的日晷剛投下第三道影子,第一發炮彈已呼嘯而出。我站在旗艦的舵樓,看着炮彈在城牆外三十步炸開,煙塵里飛起的碎石中,竟混着幾片青花瓷的碎片——定是那些蠻子把劫掠的貨當城防工事,想用我們的瓷抵擋我們的炮火。郭虎在炮位上跳着腳罵:“狗娘養的!把咱們的寶貝瓷瓶壘牆?看老子不把你們的清真寺炸篩子!”
城牆上的意大利炮終於還擊了。炮彈落在“啟明號”左舷三丈,掀起的水柱像座白玉巨塔,劈頭蓋臉澆了甲板。我抹了把臉上的海水,突然發現濺在甲胄上的水珠里,竟混着細小的瓷末。“周鐵!”我朝鐵匠營喊,“把炮口抬高兩指!”第二發炮彈準地砸在城牆垛口,那些十字軍紋章的銅炮頓時像被打斷的骨頭,歪歪扭扭地栽進城裡,發出刺耳的金屬撞聲。
“將軍您看!”吳六突然拽着我的胳膊指向遠鏡,城牆的煙塵里,竟飄出一面小小的漢旗——是昨夜混進城的斥候!那些前貨郎此刻正站在鐘樓頂端,貨郎鼓被敲得震天響,三短兩長的節奏清晰可辨,在告訴我們:大清真寺的地窖已找到。郭虎趁機又轟了三炮,城牆終於在第四炮擊時塌陷,出後面驚慌逃竄的柏柏爾衛兵,他們的綠袍被風吹得像褪了的荷葉,腳下的皮靴踩過碎瓷片,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登陸!”我拔出腰間的劍,劍尖指向那道缺口。石勇的騎兵踩着浮橋衝上灘涂,馬蹄鐵上的橡膠墊沾滿了北非的紅沙,每一步都陷進半寸,又猛地拔起,帶着沙粒飛濺。突火槍的槍聲集如豆,紅綢在槍尖飄,與柏柏爾人的綠旗絞一團。有個戴頭巾的老者突然跪在路邊,懷裡抱着個破損的青花瓷瓶,瓶底的“虔州窯制”四個字在下格外清晰——定是被劫掠的中原商人,他渾濁的眼睛里先是驚恐,看到我們的漢旗時,突然湧出渾濁的淚水,撲通一聲磕在地上。石勇翻下馬,用剛學的阿拉伯語喊:“別怕!我們是來討回公道的!”
郭虎帶着步兵衝進大清真寺時,正撞見哈夫斯王朝的貴族在搬運金銀。那些人穿着綉金的錦袍,想用裝滿寶石的陶罐砸我們,卻被周鐵的突火槍打穿了手腕,陶罐摔在地上,寶石滾落一地,在晨里閃着冰冷的。“將軍您瞧這地窖!”郭虎舉着火把照亮窟,裡面堆滿的綢還帶着泉州港的樟腦香,三十多個贛州窯的瓷瓶整齊地碼在角落,瓶口的木塞都沒過,標籤上的“虔州”二字清晰可見。“狗東西藏得深!要不是俘虜招供,真找不着這老鼠窩!”他一腳踹開旁邊的木箱,裡面滾出十幾個描金漆盒,打開一看,竟是廣州十三行的珍珠,每一顆都圓潤飽滿,顯然是準備獻給哈夫斯蘇丹的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