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些。狍子屯後山的殘雪直到三月末才徹底消融，出底下黑油油的腐土。冰封的綏芬河終於傳來“嘎嘣嘎嘣”的開裂聲，碎冰順流而下，撞在岸邊的石頭上，濺起帶着寒意的水花。

郭春海站在新平整出來的河灘空地上，眯眼看着遠河面上漂浮的冰排。他上那件半舊的軍大敞着懷，出裡面烏娜吉新給他織的棗紅——線不夠細，針腳也有些松，但厚實暖和。右那道猙獰的槍傷已經癒合，只在雨天還會作痛，像是個永不磨滅的烙印，時刻提醒着那段九死一生的境歲月。

“春海哥，木料快不夠了！”二愣子扛着一碗口的松木，“咣當”一聲扔在空地上，抹了把汗。這小子經過俄國一役，臉上的稚氣褪去不，眼神里多了幾分沉穩，只是那咋咋呼呼的子改不了。

“不夠就去後山伐，注意別那幾棵老紅松。”郭春海頭也不回地說，“那是托羅布老爺子圈出來的‘祖宗樹’，不得。”

“知道知道！”二愣子咧笑，“老爺子昨天還念叨呢，說等倉庫蓋好了，要在樑上掛紅布，請山神爺保佑咱屯子風調雨順。”

正說著，老崔拄着拐從屯子里慢慢挪過來。他背上的刀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年紀大了，恢復得慢，走路還得借點力。

“崔叔，您怎麼來了？”郭春海趕忙上前攙扶。

“躺不住，躺不住啊！”老崔擺擺手，在河灘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掏出旱煙袋吧嗒起來，“看着這倉庫一天天起來，比吃啥葯都管用。”

眼前這片河灘地，如今已是大變樣。一個月前還長滿荒草和石，現在已經被平整出七八分地。靠近河岸的地方，用石頭砌起了齊腰高的地基，大的松木樑柱已經立起來三排，十幾個屯裡的青壯正在上面忙活着上椽子。叮叮噹噹的斧鑿聲、漢子們的吆喝聲、還有遠婦們燒水做飯的說笑聲，織一麴生機的春耕曲——雖然耕的不是田，是未來的基。

“按這個進度，月底前主就能起來。”郭春海也蹲下來，撿了樹枝在地上划拉着，“倉庫這邊隔三間，大間存山貨皮，小間放漁網工，最裡頭那間做熏房。修船棚挨着河邊，地基得打深點，防洪……”

“春海啊，”老崔吐出一口煙，打斷了郭春海的規劃，渾濁的眼睛着他，“倉庫、船棚，這些都是死。咱這攤子要想真的立起來，得靠活人——靠信得過的活人。”

郭春海手裡的樹枝頓了頓。他明白老崔的意思。這次能從俄國撿回命來，靠的是核心這幾個人生死與共。但要想把事業做大，靠這幾個人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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