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頭，暮四合。初夏的晚風帶着太極宮園林的花香和遠市井傳來的喧囂，吹着帝後的袂。

李世民和長孫皇後並肩站在高高的朱雀門城樓上，都沒有穿朝服，只是一尋常的錦繡常服，如同一對出來散步的尋常富貴人家的夫妻。侍衛宮娥都遠遠侍立着，不敢打擾。

李世民雙手扶着冰涼的垛口，眺着腳下這座龐大無比的帝國都城。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從皇城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約可聞東市西市的賣聲、酒肆里的喧嘩、甚至還有異域風格的樂曲胡旋舞的鼓點。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着一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複雜：“觀音婢，你看這長安城。”

長孫皇後順地依在他側，輕聲道：“二哥，臣妾看着呢。如今的長安，比我們剛搬進來時，大了何止十倍，熱鬧了何止百倍。真是……萬國來朝，盛世氣象。”

“是啊，萬國來朝。”李世民重複了一句，語氣卻沒什麼欣喜，反而有些莫名的疏離，“你看下面街上，裹着頭巾的大食商人，牽着駱駝的西域胡賈，皮黝黑的崑崙奴，高鼻深目的波斯舞姬……還有那些新附的突厥、契丹、高句麗貴族，穿着我大唐的冠，說著半生不的話，在酒樓上高談闊論。”

他頓了頓，微微搖頭：“有時候，朕站在這城頭往下看，竟覺得……有些陌生了。這長安，還是朕的長安嗎？這大唐，還是我們當年在晉起兵時，想打造的那個大唐嗎？”

長孫皇後握住丈夫有些冰涼的手，溫言道：“二哥是天子，懷四海。這大唐，自然是二哥的大唐。萬民來歸，正是彰顯我大唐海納百川的氣度，是盛世應有的模樣。二哥何必懷？”

李世民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嘆了口氣：“道理朕都懂。只是……這人一多，心思就雜。朕每日看着朝堂上，關隴舊族、山東士族、江南文士、甚至還有新附的胡族首領，為了各自的利益爭來斗去，表面上歌功頌德，背地裡不知多算計。想想當年在秦王府，在龍首原……雖條件艱苦，但大家心思純粹，目標一致，那才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長孫皇後明白他未盡之語。那才是令人懷念的歲月。有強敵環伺，有生死與共的兄弟，有那個……總能拿出不可思議的東西、解決不可能解決的問題的“秦兄”在。

“二哥是想念秦王爺、秦二哥和秦三哥他們了吧？”長孫皇後輕聲點破。

李世民微微一僵，沒有否認。他着東南方向那片早已看不見的、曾經是龍首原的黑暗天際，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如何能不想？這滿城的繁華，這四通的鐵路，這倉庫里堆滿的糧食、銀錢，這軍中犀利無比的火……甚至朕腳下這加固過的城牆，哪一樣，沒有他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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