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觀在法顯寺工地上住下了。

沒有禪房，沒有僧寮。李晨讓人在碑坑旁邊搭了一頂麻布帳篷。帳篷里擱一張椰棕墊子，一張從北大學堂借來的矮桌。

慧觀把那口破藤箱打開。

裡面沒有袈裟，沒有度牒。只有一摞摞貝葉、紙草、羊皮紙，上面用茲文、梵文、利文、波斯文寫着麻麻的筆記。

四十年追着法顯腳印走出來的東西，全在這口破藤箱里。

每天早上，石匠們上工的時候慧觀已經醒了。盤坐在帳篷外面，面前擱一碗茶，手裡着一片從錫蘭帶回來的菩提葉，對着日出方向念一段梵文經。

石匠們聽不懂梵文，只覺得這老和尚念經的聲音跟敲碑的鑿子聲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搭調。

李晨隔三差五就來工地上轉轉。

有時是剛從北大學堂講完課，袍子上還沾着筆灰。有時是從晉汽車城回來，袖口蹭着機油。每次來都帶一壺楚玉煮的茶，往慧觀的矮桌上一擱，兩個人就坐在帳篷外面說話。

帳篷外面，水泥匠正在砌藏經閣的地基。石匠在刻碑上最後幾個地名。

這天傍晚，李晨從長治州回來。李長治的《長治城規》改到第十稿，郭孝說可以定稿了。袍子下擺沾着護城壕邊的泥，還沒回齊家院換服，先拐到法顯寺工地上。

慧觀正蹲在碑坑旁邊，手裡拿着墨斗。郭孝留在碑坑邊的竹制墨斗，墨線是新浸的漆墨。老和尚把墨線綳在碑文的兩個唐國字之間，手穩得像石匠，正在丈量一個“等”字的偏旁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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