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榜那張因恐懼和憤怒幾乎變了形的臉上，正不控制地劇烈搐，彷彿有兩看不見的、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皮之下瘋狂地生撕活扯，爭奪着對這軀和靈魂的控制權。

半晌，那令人心悸的搐漸漸止息，如同暴風雨後短暫的死寂。

隨即，一個冰冷、僵、甚至帶着幾分猙獰扭曲的笑容，如同毒蘑菇般從他臉上浮了起來。

他眼中不再只有恐懼，反而閃爍起市儈商賈在押上全部家、賭命翻盤時才有的那種孤注一擲的，以及一被到懸崖邊緣、豁出一切的瘋狂。

“慌？慌有他娘的屁用！”

他的嗓音像是剛剛吞咽過滿口的碎瓷片和沙子。

“天要是真塌下來，靠躲和哭，能頂得住嗎？就算頂不住，也得拿咱的脊梁骨先扛一下！梁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石清是披着皮的狼——都當老子朱家是塊沒主的，想撲上來啃得連渣都不剩！”

他猛地從地上掙扎着起，強忍着肩胛骨傳來的鑽心疼痛，將手背在後，強迫自己在那滿地狼藉、如同廢墟般的室中踱起步來。

名貴的琉璃盞碎片、景德鎮瓷花瓶的殘骸早已與泥土混合，被他厚重的靴底無地碾過，發出連續不斷、“咔嚓咔嚓”的刺耳聲響，每一聲都像是碾在他自己的心尖上，錐心刺骨。

一邊是盤踞八百里水泊、來去如風、深淺難測的梁山賊寇——如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莫測；

一邊是披着家虎皮、貪得無厭如饕餮、盤踞壽張一手遮天的石清——是明晃晃要吃人，連骨頭都要嚼碎的活閻王。

他這顆平日里被油和算計包裹着的腦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像一架浸了淚和絕的鐵算盤，在這片象徵著他家族衰敗的廢墟之上，噼啪作響，撥打着每一條看似可能、實則都可能通往地獄的帶毒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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