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李明終於將手頭最後一份亟待理的文件批閱完畢，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離開紙面，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句點。他長長舒了口氣，將鋼筆帽輕輕合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輕響。抬頭去，牆上那面老式掛鐘的指針，不偏不倚地指向了下午六點整。窗外，天已染上淡淡的暮，城市的喧囂似乎也沉澱下來。

他站起，活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飢適時地涌了上來，他正打算收拾一下，去機關食堂簡單對付一頓晚餐。

然而，就在他剛剛挪腳步的瞬間，桌上那部黑電話，彷彿掐准了時間，再次固執地響了起來。“叮鈴鈴——”，鈴聲在空曠安靜的辦公室里回，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迫。

李明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無奈的苦笑，搖了搖頭。他對着一直安靜候在一旁的秘書龐小剛揮了揮手。龐小剛跟隨他日久，早已練就了察言觀的本領，見狀立刻心領神會，無聲地微微頷首，轉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並地掩上了門。他知道，書記這頓飯，怕是又吃不了，自己得趕去食堂打包回來。

待到辦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人，李明才不疾不徐地踱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穩了穩心神，手拿起了那部彷彿還殘留着上一通電話火藥味的聽筒。

“喂，哪位？”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緒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依舊中氣十足、帶着獨特韻律和威嚴的聲音，吐字清晰，自報家門：“是明同志吧？我是孫宏偉。”

李明握着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孫宏偉！這位早已退居二線、卻餘威猶在的老人，竟然真的親自打來了電話。他迅速收斂了面對孫城時的冷，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鄭重之，聲音里也帶上了發自心的尊重：“孫老，您好。” 這聲問候絕非客套。儘管孫明磊行事荒唐，怒了他，但孫宏偉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時代，是為這個國家崛起付出過艱辛努力、做出過貢獻的老一輩革命者之一。這份對歷史的敬意，李明從未混淆。

“呵呵，” 孫宏偉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語氣顯得頗為和藹，甚至帶着點長輩的隨意，“老頭子我這個時間打電話，沒有打擾到你工作吧？聽說你們年輕人，工作起來都是廢寢忘食的。”

“孫老您這話可就真是折煞小子了。” 李明的語氣也放鬆了些，帶着恰到好的謙遜和親近，“您老能親自給我打電話，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榮幸，怎麼能說是打擾？您太客氣了。”

“希真如你所說啊，不是嫌我老頭子啰嗦就好。” 孫宏偉又爽朗地笑了兩聲，那笑聲里似乎能聽出些許往事沉澱後的豁達。但笑聲很快收斂，他的語氣轉而變得認真，甚至着一不易察覺的沉重和歉意：“明同志，我今天打這個電話，我想……原因你應該也猜到了。唉，家門不幸，教子無方。老頭子我……得先向你道個歉啊。沒有管教好明磊那個不的東西，讓他跑到臨海去，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還惹出這等事端。是我這個做爺爺的失職。”

這番道歉，出自孫宏偉之口，分量截然不同。它不是孫城那種帶着易和威脅意味的“談判”，而是一位老人基於家族責任和個人修養的坦誠。李明立刻回應，語氣誠懇：“孫老，您這話言重了，真是言重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事方式，有時候真想瞞着家裡做點什麼事，這……也確實不是長輩能夠完全左右和預防的。您不必過於自責。” 他這話既給了孫宏偉台階下，也點明了孫明磊是年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並非全然是家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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