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年五月初五的日頭剛過辰時，漢江灘涂就被曬得發燙。多鐸的中軍帳前，一萬滿洲八旗披甲戰兵列嚴整的方陣，甲葉在下泛出青藍冷，像一片移的冰原。正黃旗都統譚泰騎着匹黑馬，頭盔上的紅纓穗子垂到肩頭，他後的護軍們左臂都戴着黃綢護袖，右手按在腰間的順刀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些人是從關外帶來的百戰銳，好多都是從深山裡抓來的野真漢子，他們個個悍不畏死，敢打敢拼，是滿洲各旗主爭搶的重要資源。

方陣後面，是黑的兩萬包阿哈。他們大多着膀子，只在腰間圍塊破布，有的扛着雲梯，有的推着糧車，還有的背着捆捆的蘆葦、一袋袋的泥土——那是用來填護城河的。一個包不小心踩掉了前面人的草鞋，被對方回一拳打在臉上，鼻頓時涌了出來，卻不敢作聲，只是佝僂着腰把草鞋撿起來，用袖子了上面的泥。鑲白旗的一個牛錄章京見了，揮着鞭子在兩人上：“讓你們不老實待着！一會兒幹活不賣力氣！耽誤了攻城，把你們倆扔進江里喂王八！”

包隊伍里有個劉老三的矮瘦漢子，是去年在真定被俘，此刻正扛着磨禿了的長矛，矛桿上還留着老鼠牙咬的痕迹。他抬頭看了眼前面的披甲兵，那些人的甲胄反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家裡的婆娘孩子還在北京為奴，若這次能活着回去，或許能換個輕鬆些的活計。

“王爺，甲兵和包都已列隊完畢。”參領綽爾濟彎腰稟報，他的甲胄上沾着水。多鐸正坐在帳外的涼棚下，手裡把玩着一支左手槍，槍上還刻有槍號，顯然這是李明的武昌兵工廠出產的。他瞥了眼灘涂盡頭，劉芳名的一萬陝甘綠營正扛着長矛往江邊挪，那些人腳上的草鞋在沙地上拖出長長的印子，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兵草鞋早已磨破，出的三腳趾在滾燙的沙地上蜷着。

“讓包做好填護城河的準備。”多鐸把左手槍回腰間的槍套，聲音裡帶着關外的寒氣，“告訴譚泰，午時三刻炮響後，包填河，綠營打頭陣，誰敢後退，就地決。”他說話時，陣後的包堆里起了陣小小的，一個中年瘦弱漢子突然咳嗽起來，咳得直不起腰，旁邊的監軍八旗甲兵抬手就是一刀，漢子像段枯木似的倒在地上，鮮四濺，四肢搐了半天就沒了聲息。

“都看見了嗎？再敢這就是榜樣！”八旗甲兵傲然的喝道。

周圍的包奴才們噤若寒蟬，眼神中出了深深的恐懼。

城頭上，張獻忠正蹲在垛口上啃粽子，箬葉的清香混着城磚的霉味鑽進鼻子。他後的大西軍老營兵們也在吃東西，刀牌手王二麻子把最後一口麥餅塞進裡，用袖子了角，出裡面一件已經褪的紅號——那是崇禎十三年他在陝西邊軍時發的。當時他因為邊軍欠餉半年，家裡老娘都快死了，腦袋一發熱，就跟一群大頭兵去找游擊將軍劉世龍鬧餉，結果劉世龍派家丁彈激起兵變，混中劉世龍不知道被誰捅死了。朝廷追究，大家一鬨而散。王二麻子從明軍這裡逃出來後就投奔了張獻忠，一直到現在也是個手下管着十幾個兄弟的小頭目了。

“羅汝才那廝的人了沒？”張獻忠把箬葉一扔。

城下一個神猥瑣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手裡還攥着個被箭穿的頭盔：“將軍，羅將軍的三萬兵馬在西門外大營里備戰，就是……就是他的營里老弱看着得佔大半。”

張獻忠“嗤”地笑出聲：“這老頭，帶的兵還沒使喚的奴才多！”他拽過邊的令旗，對孫可道：“你帶人去瞅瞅，看他那到底如何——去年在河南就是他那不中用，最先掉了鏈子，咱們才敗得那麼慘。”

羅汝才的營地里，上千騎兵銳正下馬蹲在寨牆後的地上曬太，每個人邊都站着兩個輔兵，有的給，有的給遞水。羅汝才坐在帳前的胡床上，手在一個年輕子的襟里來回撥弄，子滿臉紅，卻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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