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義軍的奏表和最後通牒，如同兩塊巨石投本就波瀾洶湧的長安城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紫宸殿側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宰相杜讓能、崔胤，以及幾位勉強還能參與機要的大臣，與侍監韓全誨、樞使宋道弼等宦頭領，分列兩旁，個個面如土，額角見汗。座上的唐昭宗李曄，臉蒼白，手指扣着座的扶手，指節泛白。那份措辭看似恭謹、實則含無盡兵威的奏表，和那份殺氣騰騰、限時開城的通牒，就攤開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像兩把灼熱的刀子，燙得他坐立難安。

“陛下！李鐵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名為清君側，實為篡逆！其兵臨城下，威天子，與朱全忠、李茂貞之流何異？絕不可開城！當固守待援！” 韓全誨尖利的聲音首先打破死寂，他揮舞着手臂，因為激和恐懼而微微發抖。開城？城門一開，他們這些掌控宮、把持朝政的宦，第一個就要被“清算”！他絕不允許。

“待援？援在何方？” 宰相崔胤冷冷開口，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是朝中數敢與宦抗衡的南衙朝領袖之一，“翔李茂貞近在咫尺，可曾發一兵一卒？華州韓建上表倒是勤快，兵馬何在？同州、邠寧，皆作壁上觀！神策軍還剩多可戰之兵？能守幾日？一旦城破，玉石俱焚，陛下安危何在？社稷何存？” 崔胤對宦專權深惡痛絕，對李茂貞、韓建等藩鎮亦無好。他審時度勢，認為李鐵崖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來剷除宦、甚至制衡其他強藩的力量，前提是必須將主權儘可能掌握在朝廷……或者說，掌握在他們這些朝手中。

“崔相此言差矣！” 樞使宋道弼怪氣地道，“李鐵崖乃外鎮強藩，無故引兵犯闕，此乃大逆！若開城納之，與開門揖盜何異？朝廷尊嚴何在？陛下威儀何存？依奴婢之見，當閉城門，激勵將士，死守待變。長安城高池深，豈是輕易可破？只要堅守數日，四方勤王之師必至！”

“勤王之師？” 另一宰相杜讓能，年紀較長，子更為持重，聞言苦笑搖頭，“宋樞，如今這天下，還有幾家‘勤王之師’？即便有，是來勤王，還是來分一杯羹？” 他轉向李曄，巍巍跪下，“陛下，李鐵崖奏表中言‘清君側、安社稷’，雖未必盡實，然其大軍境，勢不可擋。若斷然拒絕，激其攻城，則宗廟傾覆，近在眼前。老臣愚見，不若……不若暫開城門，允其率部分銳城‘護衛’，與之周旋，再圖後計。此乃緩兵之策，或可暫保無虞。”

“杜相！你這是要將陛下置於險地！” 韓全誨尖。

“難道閉城門，坐以待斃，就不是險地了嗎？” 崔胤反相譏。

殿頓時吵作一團。宦一派堅決反對開城，不惜玉石俱焚；朝一派傾向於有條件開城，以圖斡旋；還有人提出些不切實際的提議，如請天子“移駕”翔或華州，立刻遭到更激烈的反對——那無異於才出狼窩，又虎口。

李曄看着下面吵得面紅耳赤的臣子們，心中一片冰涼。這就是他的肱之臣？大難臨頭，各懷鬼胎，爭吵不休，卻沒有一個人能拿出真正可以力挽狂瀾的方略。他到深深的無力，還有一荒謬的悲涼。他這個天子，似乎永遠只能在不同的軍閥、權閹、朝臣之間，做一個被爭奪、被脅迫、被擺布的傀儡。

爭吵聲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抑的驚呼。一個渾塵土、面帶驚恐的軍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撲倒在地：“陛……陛下！不好了！長安……長安城多出現匿名揭帖，言……言昭義大軍不日攻城，只誅宦，不問他人！更有流言，說……說神策軍中有人已與城外暗通款曲！東苑、北衙諸軍，人心浮，已有軍士鼓噪，索要賞賜，否則……否則不願登城敵！”

“什麼？！” 殿眾人聞言，如遭雷擊。最擔心的事發生了！李鐵崖的攻心之計，已經開始在守軍部發酵！宦們臉慘白，他們最怕的就是被當作靶子。而朝們則意識到，軍心已，這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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