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如何是好？放老王哥走了，往後怕是再也沒這般轉圜的機會。聽他話里的弦外之音……電火石間，長貴腦子裡翻江倒海，千頭萬緒擰一團，終究是咬了咬後槽牙，打算賭上一把。

他垂着頭，肩膀塌一團，聲音裡帶着幾分哀求，對着王老頭低聲道：“老王哥，您教訓的是。可您也曉得，我就這麼點改不掉的老病。老茶樓里向來如此，那些零敲碎打的銀子，哪個不是揣進自個兜里？我尋思着從前都能行，怎麼換了小掌柜當家，就不了呢？說句實在的，那會兒我心裡頭是憋着氣的，一時腦熱昏了頭，才犯下這渾事。外頭的世道不好混啊，老王哥，我都四十的人了，這個歲數拋頭面，要力氣沒力氣，要學問沒學問，您說說，我能怎麼辦？”他說著，結狠狠滾了滾，眼圈竟紅了幾分。

王老頭這才緩緩抬眼，正兒八經地打量了他一番，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轉了兩圈，眉頭擰個川字，恨鐵不鋼似的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嘆了口氣：“你啊你，又懶又貪！也難怪宋掌柜不痛快。說吧，還是不是想回茶樓？”

“想！怎麼不想！”長貴猛地抬起頭，眼裡迸出點亮，又很快黯淡下去，聲音都發著，“我做夢都想回去！我想給宋掌柜賠罪，就算是磕頭認錯，我也心甘願！可他未必……未必肯饒過我啊！”他說著，手心裡早攥出了一把冷汗。

“嘶啦——”

火柴着的脆響劃破了沉寂，火星子在風裡了。王老頭出煙桿，慢悠悠裝上煙，自顧自點了火，深吸一口，煙霧裊裊地漫過他壑縱橫的臉。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長貴，目沉沉的，帶着幾分審視：“你小子今兒個說的要是半句虛言，往後就別再來見我。你要是句句屬實，我豁出這張老臉，再拉上松三爺，替你去宋掌柜跟前求一回。你且說清楚，這話是真是假？”

“真話！句句都是真話！”長貴忙不迭地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急切得近乎哽咽，“小子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瞎話騙您啊！”

“那。”王老頭將煙一丟用鞋底碾了碾，這才拍了拍大褂上的煙灰，“我先去鹽務署辦點事，回頭再來尋你。街轉角那家二葷鋪，你先去候着。菜就自個帶，讓廚子給加工，能省幾個錢。你不是手頭嗎？酒錢菜錢我來付，就當你老王哥請你吃頓便飯。”

“哎！那可太好了！”長貴幾乎要笑出聲，忙不迭應下，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了地，“我就在鋪子里候着您，老王哥！”

王老頭的影走遠了，長貴還立在原地。後背的汗衫早被冷汗浸，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可他一沒，只把拳頭攥得死。腔里那勁頭卻燒得更旺了。這事，八是了！至於重回茶樓？他早不做那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