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館,民國三代人_第377章 與虎謀皮(2)
“我明白了。”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出一種思路通達後的清明,“你是說,盛大人留下的電報局,如今已有半數權暗渡陳倉,落了東瀛之手。此時若強行介與其競爭,非但徒勞,反而會激起對方全力反撲,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主倡言合營。”
他抬眼看向宋軒,目如老吏斷案:“名義上拱手讓出一部分,實則是把他們的份擺到明,綁到台上。將來他們若想囫圇吞下,反倒要顧忌合營的章程、明面的東。胃口再大,也得按着檯面上的規矩,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說的,可對?”
宋軒迎着他的目,輕輕頷首,無聲地印證了這個危險的判斷。
一旁的齊二爺,臉上的急躁已如水般褪去,但並未出輕鬆,反而沉澱為一種更沉鬱的凝重。
他頭了,像咽下某種苦的東西:“這般算計……縱使暫時免了被一口吞掉的禍事,可合營之後,電報電信的命脈,不還是有一大半攥在東瀛人手裡?商會當初決議涉足此業,看中的正是它如管經絡般不可或缺。若始終被外人把持尖端樞紐,我們便永遠只是砧板上的魚,區別僅在於,是被快刀斬了,還是被文火慢燉。”
“二爺,您所言切中要害。”宋軒微微前傾,語氣愈發懇切,“電信之利,在於一旦架設網,便如源泉活水,不患無本。若真讓東瀛全盤掌控華夏通信,確是滅頂之災。但您細想,”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沿劃過,“東瀛的手再長,財力再厚,深我廣闊腹地,鋪設千里線路,設立萬千局所,所需何止金錢?人力、料、地方關節、民應對……樁樁件件皆非易事。他們能提供資金技,我們未嘗不能藉助商業銀行之力,籌集資本。”
他停頓片刻讓齊二爺細細思量,也讓話語的分量沉下去:“我們眼下要爭的,首先是一個“名分”,一道“護符”。藉著合營之名,行紮之實。將我們的線桿,深深埋進自家的土地里。待到木已舟,網絡已,誰想輕易收割,也得掂量掂量斬斷的,是多已經纏縛在一起的須。”
馮六爺深深點頭,接過話頭,語氣裡帶着歷經世事的蒼涼與直白:“老二,甘雨這話,是說到了子上。你是坐慣了自家安穩轎子的人,有些外面的風刀霜劍,會不深。北洋是北洋,地方是地方。實業為何舉步維艱?就因為廠子、機、線路,這些是搬不走、藏不掉的死。”
他苦笑一聲,曆數道:“你要辦廠架線,地方豪強先來“賀喜”,剝一層皮;各級衙門雁過拔,又剝一層;好不容易開張,從巡警到稅吏,哪個不是磨快了刀等着?你看看直隸、山東、河南,哪一任督軍真心護過商?也就是山西那位閻老西,還算是個能紮下心思辦點實業的人。”
他長嘆一聲,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力與諷刺:“可洋人來了呢?條約一簽,租界一劃,免稅減賦,地方不但不敢刁難,還得凈水潑街,夾道相迎。這世道……或許,只有先忍辱借了東瀛這“虎皮”,披在外面,咱們想辦的實事,才真有可能在這夾裡……活下去,紮下。”
雅間再次陷沉寂。齊二爺端起早已涼的茶,猛地喝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湯激得他微微一,那複雜的眼神里,翻湧着最後的不甘,與一不得不向現實妥協的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