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數出八枚銅子兒，重重擱在油鋥亮的桌案上，拽起兒子的小手便往外走。厚棉帘子“嘩啦”一聲被掀開，凜冽的北風裹着冰碴子劈頭蓋臉砸過來，他慌忙替小寶了脖間的舊圍脖，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回京城已滿兩月，媳婦的手愈發糲紅腫。在東家府上洗漿裳整一年，的指關節腫得像飽滿的小蘿蔔，卻是憑着那點微薄薪俸，把小寶養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他寄回的餉銀，半分也沒糟蹋，在城牆兒置下三間小平房，還攢下近好幾百大洋。

“當家的，沒讓你回來睡窩棚，孩子也照看得好好的。”媳婦將沉甸甸的布包塞進他手裡，眼裡亮得像盛着星子，比當年做新媳婦時還要鮮活，“咱別再出去奔波了，這點銀子拿着，咱盤個小攤子做點買賣，安穩過日子就好。”

長貴只覺鼻頭一酸，眼眶瞬間發熱。發財的日子怎麼沒想着往家裡多寄些錢。否則哪用掰着手指算花銷。

正恍惚間，街角突然炸開一聲清亮吆喝：“晚報嘞~新鮮出爐的晚報~看報嘍！政府開放勞工聘用，月餉十二塊現大洋，家屬按月另領十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叟無欺！快買一份瞧瞧，錯過這村沒這店嘍！”

長貴的腳步猛地頓住。他愣怔兩秒，忽然“嗬”地笑出聲來，鬱積在口多日的濁氣，竟隨着這暢快的笑聲，縷縷散進了呼嘯的北風裡。

“兔崽子，仗着幾分狠勁就敢搶老子飯碗？”他低頭咕噥，角卻越扯越高，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現如今當的了手，我看你還得瑟。”

眼前彷彿已瞧見孫二爺氣急敗壞跳腳罵娘的模樣，這念頭一出，渾筋骨都鬆快得像是卸了千斤重擔。

“爹，你樂啥呀？”小寶仰着凍得通紅的小臉，好奇地扯了扯他的角。

“爹呀，”長貴的聲音着說不盡的敞亮，抬手了兒子的頭，“今個高興，想喝兩盅。走，咱上豬頭劉那兒，切一斤熏。”

他邁開大步往前蹬，棉鞋踩在積雪初融的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長貴背着手，裡哼着不着調的京戲，咿咿呀呀的唱腔裹着滿心歡喜，在料峭的寒風裡飄出老遠。

今個這錢花得不算冤枉。長貴心裡雖堵得慌，可三爺的話中了要害。際圈這東西，真是頂頂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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