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夏末，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都城的暑氣都掀起來。令尹府的書房卻靜得很，窗欞外爬滿了翠綠的薜荔，將熾烈的日濾斑駁的碎金，落在案几上攤開的數十片竹簡上。

竹簡上麻麻刻着蠅頭小篆，正是楚國眼下的戶籍底冊。十歲的太子熊審，穿着一玄綉蛟紋的短褐，正跪坐在案前的團上。他形尚顯單薄，眉眼間卻已出幾分年人的沉穩，烏黑的頭髮用一玉簪束着，額角沁出的細汗，被他抬手用袖隨意去。他的手指纖細，卻穩穩地劃過一片竹簡上的字跡，指尖掠過“戶三，口七，田廿畝”那一行時，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三歲的羋璇璣，被他抱在上。小公主穿着一藕荷的襦，雕玉琢的小臉上，嵌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竹簡。的小手攥着一支沒蘸墨的筆，筆桿上還留着淡淡的竹香，學着哥哥的樣子，在旁邊鋪着的空白縑帛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圈圈，畫得興起，還發出“咿呀”的糯聲響。

孫叔敖站在案旁，一素袍，鬚髮微霜，目溫和地落在太子上。他見熊審蹙眉，便俯下來，骨節分明的手指點在那片竹簡上，聲音沉穩而耐心：“審兒你看，這戶人家登記的是三口人、七畝田，可上月鄉吏呈報的春耕名冊里，卻寫着他家有五人下田。人口與田畝對不上，十有八九是戶，需得派人下鄉核實清楚。”

熊審側過頭，看向孫叔敖，小眉頭皺得更了些：“孫伯伯曾說，戶就像田埂上的雜草，悄無聲息地佔了土地的養分，若是不除乾淨，好莊稼便長不茂盛。楚國的賦稅、兵役，都靠着戶籍來定，戶一日不清，國庫便一日了進項，窮人家便要多分攤一份擔子，這太不公平了。”

他的聲音還帶着年人的清亮，卻說得字字懇切。孫叔敖眼中閃過一讚許，輕輕頷首：“太子所言極是。國之本，在於百姓。戶籍清，則民生安；民生安，則邦國穩。”

熊審得到肯定，臉上出幾分喜，他轉頭看向上的妹妹，手輕輕了乎乎的臉蛋，指着竹簡上的字跡，聲解釋道：“璇璣你看，這竹簡上記着誰家有幾口人、幾畝地，把楚國所有的百姓都記下來，就像給咱們楚國的子民，畫了一張大大的全家福，一個人都不能，知道嗎？”

羋璇璣哪裡聽得懂這些，只看到哥哥臉上的笑容，便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一揮，手裡攥着的筆便了手，“啪”地一聲掉在竹簡上，筆尖在“戶”字上沾了個小小的墨點，像一朵綻放在竹片上的墨花。

熊審嚇了一跳，連忙小心翼翼地撿起筆，又扯過一旁的布，輕輕拭着那墨點。他作輕，生怕弄壞了竹簡，裡還小聲念叨着：“哎呀，這可不能弄髒，這是關乎楚國百姓的冊子呢。”

孫叔敖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起來：“太子不必張，不過是一點墨漬，去便是。”

熊審乾淨竹簡，這才鬆了口氣，他抬起頭，看向孫叔敖，眼神里滿是堅定：“孫伯伯，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先從郢都周邊的鄉邑查起，我想親自跟着屬吏下鄉，親眼看看那些百姓的生活，親手記下每一戶的真實況。”

孫叔敖微微頷首。這次的戶籍核查，本就是楚王熊旅特意吩咐，讓他帶着太子兄妹一同參與的。楚國曆經數年休養生息，國力漸盛，人口流也愈發頻繁。郢都周邊，不僅有從晉地逃難而來的流民，還有不本地的富戶，為了逃避賦稅徭役，故意報人口、瞞報田畝，使得戶籍冊混不堪，府徵兵徵稅，往往難以準，苦的卻是那些老實本分的貧苦百姓。熊旅此舉，便是要讓太子親察民生疾苦，明白為政需務實、需公平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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