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南境的深山，常年被氤氳霧氣籠罩，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糾葛纏繞，腳下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綿無聲，唯有林間鳥鳴與溪澗流水，在靜謐中織就一曲山野清響。此時正是暮春時節，各野花在林間次第綻放，紅的似火，白的似雪，而在一片蔥鬱草木間，一抹淡紫格外惹眼。

太醫館醫師李肱着布短褐，腳挽至膝間，管上還沾着泥點與草屑，他半蹲在那株開着紫花的植前，形微傾，神專註得近乎虔誠。指尖輕緩地撥開覆在葉片上的枯枝敗葉，生怕力道過重損傷了藥草的，目細細打量着葉片的紋路、花瓣的形態，連葉腋間細小的絨都不曾放過。他後跟着兩個年輕弟子，一人挎着竹籃，一人手持削得的竹簡與狼毫，屏氣凝神聽着師父的叮囑，筆尖懸在竹簡之上，只待師父話音落定便落筆疾書。

“此草細葉，紫花五瓣，生於山坡及溪谷之側，名紫花地丁，三月采其全草，洗凈晾曬後葯，苦寒，善治癰腫瘡毒，搗爛外敷可消紅腫，煎水服能清熱。”李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常年與藥草為伴的篤定。

弟子手腕輕轉，狼毫蘸飽墨，在竹簡上穩穩落下，墨痕順着竹紋緩緩暈開，工整的字跡一行行鋪陳開來。待寫完最後一字，弟子才鬆了口氣，抬手了額角的薄汗，笑着對李肱道：“師父，算上這紫花地丁，咱們記下的藥草，已是第三百零七種了。”

李肱聞言微微頷首，小心翼翼地將這株紫花地丁連帶土挖出，抖去部多餘的泥土，又細心捋順葉片，輕輕放進旁的竹籃中。竹籃里早已裝了不採來的藥草，有葉片狹長的柴胡，有開着小黃花的公英，皆是分門別類擺放，互不。“算算時日，咱們這支採藥隊，已然在山林間跋涉半年了。”李肱着遠層巒疊嶂的群山，語氣間帶着幾分慨，“自大王下令普查楚地全境藥材，編撰《楚地藥草志》，咱們從北境的平原沃野，走到這南境的瘴癘雨林，踏遍了楚國的山川河谷、丘壑溪澗，雖艱辛，卻也值得。”

隨行弟子深以為然，想起初時出發，行囊簡陋，一路風餐宿，遇過山洪阻路，也遭過毒蟲叮咬，可每當尋得一味罕見藥草，或是清一味草藥的藥，所有的辛苦便都煙消雲散。彼時楚地初定，歷經戰之後，百姓流離失所，疫病頻發，尋常百姓染了病痛，要麼無求醫，要麼不識草藥，只能聽天由命，大王熊旅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遂下旨令太醫館牽頭，遴選幹醫師，分赴各地普查藥草，編撰一部詳盡易懂的藥草志，讓醫者有據可依，讓百姓有葯可尋。李肱便是這支採藥隊的領頭人，帶着一眾弟子與醫師，扛起了這份重任。

初山野之時，百姓們對這些背着竹籃、手持竹簡的大夫們，滿是好奇與疑。山民們世代靠山吃山，雖識得幾味尋常草藥，卻從未見過有人這般大規模地採挖記錄，每每見他們蹲在山間地頭對着草木端詳，便會湊上前圍觀。有熱心的山民見他們手去一株艷麗的草藥，連忙上前阻攔，語氣急切：“大夫當心！這草有毒，沾了皮都要紅腫起泡，不得的！”

李肱總會笑着停下手中作，耐心向山民解釋，眉眼間滿是溫和：“老鄉莫急，草木有，毒與葯本就一線之隔，有些看似劇毒的草木，只要用得得當，便是救人的良藥。就像那斷腸草，世人皆知其劇毒無比，誤食便可斷腸而亡，可若取其量，輔以其他藥草配伍，便能起到強效止痛之效，只是這劑量需拿得準無比，多一分便傷，一分便無效。”說罷，他還會指着山間常見的草木，給山民們講些簡單的藥，教他們分辨哪些草能治腹瀉，哪些草能止外傷出，一來二去，便打消了山民們的疑慮，反倒了他們採藥路上的好幫手。

採藥之路，亦是求教之路。李肱深知，民間藏着無數智慧，山民們世代居于山野，對當地草木的了解，遠比居於城中的醫師更為徹。他們每到一地，必先拜訪當地的老人、獵戶，或是懂些醫的鄉野郎中，虛心請教當地特有的草藥與偏方。行至南境瑤寨時，他們聽聞寨中有位年過七旬的瑤家老嫗，擅治蛇咬傷，無論多兇險的蛇毒，經之手，總能化險為夷。李肱當即帶着弟子登門求教，老嫗起初不願外傳秘，見他們態度誠懇，又聽聞是為了編撰藥草志，讓更多人免蛇毒之苦，才鬆了口。

老嫗帶着他們深深山最幽僻，指着一株纏繞在古樹上的青綠藤蔓道：“此草名為蛇見怕，是蛇類最懼之，尋常毒蛇見了便會繞行。”李肱連忙讓弟子備好竹簡，自己則隨老嫗側，仔細聽講解，從藤蔓的形態、生長習，到採集的時節、葯的部位，再到煎制的方法、外敷的劑量，都一一記在心上。老嫗還現場演示，教他們如何辨別藤蔓的真偽，如何據蛇咬傷的傷口形態，調整用藥劑量。李肱聽得認真，時不時提出疑問，還親手採摘了幾段藤蔓，反覆比對記憶，最終在竹簡上詳細記下：“蛇見怕，藤本植，生於南境深山古木之間，采於初夏時節，取鮮藤，去葉洗凈，加水煎沸，濾冷卻後外敷，專治五步蛇、竹葉青等劇毒蛇傷，敷藥半日可消腫痛，三日可愈。”

這般求教與採集，日復一日，從春到夏，從秋到冬，採藥隊的足跡遍布楚地的每一個角落，而位於楚都郢城的太醫館，也漸漸了藥草的海洋。館的空地上、廊檐下，甚至連屋頂的平台上，都鋪滿了晾曬的草藥，層層疊疊，種類繁多。有葉片纖長、氣味辛香的麻黃，是治風寒冒的良藥；有碩、澤暗紅的當歸，能補活，滋養氣；有質地堅實、氣味濃烈的蒼朮，可燥健脾，驅散氣；還有那些帶着奇異香氣或苦味道的不知名草木，皆是醫師們跋山涉水尋來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