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議政殿，檐角飛翹，沐着仲春的暖。殿陳設簡約，唯有几案上堆着高高一摞竹簡，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煙味，縈繞在樑柱之間。楚莊王熊旅着玄王袍，腰束玉帶，正垂首翻看手中的竹簡，側立着個梳着雙丫髻的稚，正是年方六歲的太子熊審。

稚踮着腳尖，小手着案幾邊緣，目好奇地追着熊旅的指尖，落在竹簡上麻麻的篆字上。那是流民名冊，每一枚竹簡上，都記着數十個名字，連着他們的家口、籍貫，字跡工整，卻着一沉甸甸的沉重——這些名字的主人，大多來自北方的晉地，那裡正陷在的泥沼里，卿大夫爭權奪利，戰火燃遍阡陌，百姓們走投無路，只能拖家帶口，扶老攜，一路向南逃荒，最終叩開了楚國的邊境。

熊旅翻到名冊的末尾，指尖落在那行“三萬七千餘口”的字樣上，抬眸看向側的熊審，聲音溫和卻帶着幾分鄭重：“審兒你看，這些人背井離鄉，拋了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一路風餐宿，吃盡了苦頭，他們此刻最想要的是什麼？”

熊審皺起小小的眉頭，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稚的臉頰上滿是認真。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宮門外看到過幾個乞討的流民，衫破爛，面黃瘦，懷裡抱着得直哭的娃娃，便抿了抿，小聲道：“是……能遮風擋雨的房子，能種下糧食的田地？”

“說得好。”熊旅眼中閃過一讚許，手了兒子的髮，指尖能到孩發間的暖意，“民以食為天，以居為安。百姓有田可耕，有宅可居，心才會安定；人心安定了，邦國才能基穩固，蒸蒸日上。這楚國的萬里疆土，從來不是靠兵戈打出來的盛世，而是靠萬千百姓，一鍬一犁耕出來的安穩。”

他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陣輕的腳步聲，伴着嬰兒細碎的咿呀聲。眾人抬眼去，只見樊姬抱着襁褓中的公主羋璇璣，緩步從偏殿走出。着素長，擺綉着纏枝蓮紋，烏髮鬆鬆挽髻，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溫婉，步履輕盈。後跟着的侍，端着一個黑漆托盤，盤裡擺着切好的甜瓜、李子，果香清甜，驅散了殿的肅穆之氣。

樊姬走到案几旁，先將一片切得薄薄的甜瓜遞到熊審邊，看着稚小口啃着，角沾了甜，便笑着用帕子替他去。隨後，才轉向熊旅，聲音婉卻帶着幾分關切：“方才聽侍回稟，說楚北邊境的流民安置點，已經搭好了片的草屋？”

熊旅手接過遞來的青銅水盞，盞中盛着微涼的水，飲下一口，燥熱頓消。他頷首道：“孫叔敖辦事，素來穩妥。他已在楚北的雲夢澤畔，劃出了萬畝荒地，皆是沃土，正待開墾。我已下了詔令，按‘一戶一田’的規矩分下去，每戶授田五畝，另賜兩斗稻種，還免三年賦稅徭役，讓他們能安心紮。”

樊姬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羋璇璣，小公主正吮着胖乎乎的手指，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着殿頂的藻井，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輕輕拍着兒的背，輕聲道：“流民亦是赤子，流離失所已是苦極。楚國能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定會念這份恩德，往後便是楚國最忠心的子民。”

熊旅着溫婉的眉眼，心中微，沉聲道：“夫人所言極是。晉地不休，百姓遭殃，這正是楚國收攏民心的時機。善待他們，便是為楚國添磚加瓦。”

安置流民的詔令，隨着驛卒的馬蹄，飛快傳遍了楚北邊境。

消息傳到流民聚集的河灘時，那群衫襤褸、面黃瘦的人，先是愣了半晌，隨即發出震天地的歡呼，哭聲、笑聲織在一起，驚飛了河灘上的白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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