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晨霧，總帶着三分雲夢澤的水汽，濡了臨街酒肆的幌子，也濡了市集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天剛蒙蒙亮，南門外的市集已是人頭攢，竹筐里的青菜還掛着珠，陶瓮里的米酒飄着醇香，往來的販夫走卒肩接踵，踩得青石板路漉漉的，混着泥土與煙火的氣息。

布商趙二挑着兩匹剛染好的靛藍葛布，過熙攘的人群，徑直走到街角的米行前。米行掌柜正蹲在門檻上，慢條斯理地拭着櫃檯，見了趙二，便笑着起：“趙老哥，今日來得早，可是要換些新米？”

“可不是嘛。”趙二放下擔子，抹了把額角的汗，從褡褳里掏出一枚嶄新的青銅貨幣，往櫃檯上一放。那貨幣呈巧的鏟形，邊緣刻着細的雲雷紋，正面是一個遒勁的“楚”字，背面則鑄着“十朋”二字，字跡清晰，銅溫潤，在晨里泛着沉甸甸的澤。“這鑄的楚布，拿在手裡就是踏實。”

米行掌柜掂了掂那枚楚布，指尖劃過邊緣的紋路，眼中滿是讚許：“誰說不是呢。”他說著，轉從錢箱里取出幾枚更小的鏟形貨幣，“你要的五斗米，值五朋，找你五朋。”那幾枚小楚布，最小的一枚只刻着“一朋”，玲瓏巧，剛好能握在掌心。

趙二接過找零的楚布，一枚枚放進褡褳，忍不住慨：“想當年，咱們做買賣，可真是磨人。”他想起前幾年的景，忍不住搖了搖頭，“拿貝殼吧，大的小的不一，一枚大貝能抵三枚小貝，爭來辯去能耗上半個時辰；拿銅塊吧，還要隨帶個秤，稱完重量還要驗，遇上商摻了鉛錫，虧得能心疼好幾天。哪像現在，一幣在手，走到哪都認，連討價還價都省了不口舌。”

米行掌柜深以為然地點頭，將那枚“十朋”楚布放進錢箱。錢箱里，早已整整齊齊碼滿了各式楚布，從“一朋”的小鏟，到“百朋”的大鏟，分門別類，錯落有致。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青銅貨幣上，漾起一片沉靜的芒。“這都是孫令尹的功勞啊，要不是他力主統一貨幣，咱們哪能有這般便利。”

這話，倒是說到了趙二的心坎里。

楚國疆域遼闊，南抵蒼梧，北達淮水，民風各異，產饒，可這貨幣，卻曾是多年的頑疾。早年間，楚國流通的貨幣五花八門，沿海的部族用海貝，陸的百姓用銅塊，甚至有些偏遠之地，還在用布匹、糧食充當一般等價。商賈往來，往往要帶着好幾樣“通貨”，走一路換一路，不僅麻煩，還極易滋生投機倒把的事端。有那黑心的商人，用摻了鉛的劣質銅塊冒充純銅，或是拿打磨過的小貝殼充大貝，坑得不小商販本無歸。

這般象，自然逃不過令尹孫叔敖的眼睛。

那日，朝堂之上，孫叔敖手持一卷竹簡，躬奏對，聲音沉穩有力：“臣聞，民以食為天，國以商為脈，而貨幣者，乃商之脈也。脈通則貨暢，貨暢則國興；脈壅則貨滯，貨滯則國困。如今我大楚，貨幣雜無章，百姓易苦不堪言，商趁機牟利，此乃國之患。臣請陛下，鑄統一貨幣，規範形制，由國庫專營，嚴私鑄，如此方能安民生，興商賈。”

彼時，楚莊王熊旅正端坐於王座之上，手中挲着一枚來自吳越的海貝。他聽完孫叔敖的奏請，沉片刻，抬眼向殿中群臣：“令尹所言極是。貨幣之，朕亦早有耳聞。只是這統一貨幣，形制如何定？材質如何選？還需眾卿商議。”

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有人提議仿中原的刀幣，有人主張鑄圓形的圜錢，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孫叔敖卻再次出列，朗聲道：“臣以為，貨幣形制，當合我大楚之本。我楚地多平原，百姓以農耕為本，鏟乃農耕之，象徵五穀登，國泰民安。不如鑄鏟形貨幣，名喚‘楚布’，既顯我楚地特，又易為百姓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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