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楚地，氣漸盛，暖風帶着草木的清香，漫過郢都郊外的平原。像一層鎏金，鋪灑在連綿的田野上，剛被翻整過的泥土泛着潤的褐黃，帶着一清新的腥氣，那是生命蘇醒的味道。田埂蜿蜒如帶，將田野分割一塊塊規整的方田，數十名農夫正彎腰揮鋤，黝黑的脊背在下油發亮，汗珠像斷線的珠子，順着肩胛滾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洇出一小片深，隨即又被乾燥的泥土吸噬殆盡。

熊旅一素布袍，腰間束着簡單的玉帶，褪去了王冠朝服的威嚴，多了幾分親民的沉穩。他旁的樊姬，穿着淡青的襦，擺掖在腰間，出纖細的腳踝，素手輕提擺，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在田埂上，鬢邊的珠花隨着腳步輕輕晃，與田野的質樸相映趣。後跟着幾名負責農桑的吏，大氣不敢出，綴在兩人後，目不時瞟向田間勞作的農夫，又飛快地收回，生怕錯過了王上的任何一句吩咐。

“停。”熊旅腳步一頓，目落在不遠一名農夫上。那農夫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額角刻滿了皺紋，雙手攥着鋤頭，手臂上的青筋虯結如蚓，每一次揮鋤都顯得格外吃力——先是深吸一口氣，將鋤頭高高舉起，再藉著的重量猛地砸下，鋤頭嵌土中不足半尺，他又得弓着腰，用盡全力氣將土塊翻起，作遲緩而沉重，臉上的汗珠順着下頜滴落在田地里，砸出一個個細小的痕。

熊旅眉頭微蹙，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關切：“這般耕作，一日能翻多地？”

負責農桑的主連忙上前一步，躬回話：“回王上，若是風調雨順，土地鬆，一人一日最多能翻半畝；若是遇着這般稍些的土地，或是農夫力不支，怕是連三分地都翻不完。”

“三分地？”熊旅低聲重複了一句，目掃過整片田野。放眼去，大部分土地還帶着冬日的僵，只有一小片被翻整過，出潤的新土，而更多的土地依舊乾裂着，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心中暗嘆，春耕是一年收的基，若是單靠人力，這般進度，怕是要誤了最佳的耕種時節。

樊姬走到田邊，蹲下，仔細看着農夫們的手掌。那一雙雙手，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關節腫大變形，有的地方還磨破了皮，滲着淡淡的，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傷痕。纖細的眉頭輕輕蹙起，站起來，走到熊旅邊，眼中帶着幾分懇切：“夫君你看，他們手腳早已磨出泡，卻還是趕不上時令。春耕誤一日，秋收一斗，若是再遇着春旱或是暴雨，誤了耕種的時節，今年的秋收便沒了指，百姓們又要饉之苦。”

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亮：“臣妾未嫁楚國之前，曾在樊國的鄉下見過一種耕作之法，名為牛耕。用健壯的黃牛拉着犁，一人在前牽引，一人在後扶持，一日之，竟能翻地三畝有餘，效率比人力高出十倍不止。楚國水網布，江河縱橫，土地本就沃，只是這耕作之法太過陳舊，才浪費了這般好田。若能在楚國推廣牛耕，再請巧匠改良犁，讓耕作更省力氣、翻土更深，何愁糧食不？”

“牛耕？”熊旅心中一。他穿越而來，深知牛耕與改良犁是古代農業的一次革命突破，只是如今正值春秋時期，這種耕作方式尚未普及，多數諸侯國依舊依賴人力耕種。他此前也曾想過推廣新的耕作技，只是苦無合適的契機，也擔心百姓難以接，如今樊姬主提出，恰好正中他的下懷。

他轉頭看向樊姬，眼中帶着讚許：“妃說得極是。民以食為天，食以農為本，楚國要想強盛，必先讓百姓足食，而要讓百姓足食，便需先改良這耕作之法。”

說罷，他轉過，朗聲對後的農下令：“即刻傳本王旨意，一是召集國中所有巧匠與經驗富的農學家，齊聚郢都，由本王親自授意，改良犁——要讓犁更輕便，犁鏵更鋒利，牛拉着省力，翻土卻能更深更勻；二是從國庫中撥出專款，在各地設立‘養牛坊’，挑選健壯的黃牛、水牛，派專人照料，傳授百姓養牛的技藝，讓耕牛為田間的助力；三是派使者前往列國，不惜重金，收集高產的稻種、麥種，尤其是耐澇、耐旱的品種，在郢都城郊開闢試驗田，親自試種，觀察長勢。”

他手指着眼前的這片農田，語氣堅定：“就從這裡開始試點。凡是參與試驗的農夫，免去半年的賦稅；若是試驗功，糧食增產，本王不僅重重有賞，還要將他們的經驗在全國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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