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馬車駛吳越之地。剛過長江，一帶着咸腥氣的水汽便撲面而來，比關中的氣更烈些，卻也着鮮活的熱鬧。錢塘江畔的碼頭邊，麻麻停着數十艘樓船，桅杆高聳雲，上面飄揚的“楚”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老遠就能看見。

羋璇璣與孫義早已在碼頭等候。羋璇璣雖為楚地公主，此刻卻沒穿那些繁複的宮裝，只着一便於行的短褐，腳捲起，出纖細的腳踝，上面還沾着些船板的青苔，顯然是剛從船上下來不久。孫義則依舊是一青長衫，只是袖口挽着，臉上帶着風塵，卻難掩意氣風發。

“父皇，母後！”羋璇璣見馬車停下，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拉着樊姬的手便往最大的那艘樓船走去，語氣里滿是雀躍，“您快來看這船，是孫大哥新監造的，比先前的船寬了兩丈，裝的貨更多，行船也更穩，去南洋一趟能省不時日呢！”

樊姬跟着登上甲板，只覺一陣海風撲面而來，帶着海魚的咸香。甲板上，幾個漁民正將剛捕上來的海魚分類，竹筐里的石斑魚、龍蝦活蹦跳，濺起的水花打了船板。還有幾個水手正忙着檢查船帆，吆喝聲、漁網的拖拽聲混在一起，滿是生機。

孫義跟在熊旅側，指着船艙口堆放的貨箱道：“陛下，這些貨箱里裝的是南海來的香料、西域的玉石，還有西洋國的玻璃，待會兒就卸到碼頭的貨棧里，明日便能運到市集上售賣。咱們吳越的瓷、綢也已經裝了另外三艘船，下月初一就能發往南洋，聽說那邊的王公貴族，就咱們楚地的綢和吳越的青瓷。”

他說著，又指向正在清點貨的幾個後生，笑着道：“那幾個都是本地漁民的子弟，以前靠打漁為生，遇上風浪就可能顆粒無收。如今跟着船隊跑南洋，月錢比打漁多三倍，還能見識外頭的世面，家裡的日子都寬裕多了，村裡如今好多後生都想着要跟着船隊走呢。”

熊旅點了點頭，目掃過碼頭，只見來往的人絡繹不絕，有扛着貨箱的腳夫，有穿着異域服飾的商人，還有提着籃子買海貨的百姓，一派繁忙景象。

一行人下了船，往市集走去。吳越的市集比關中的更顯熱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楚地來的綢鋪掛着各綾羅綢緞，澤鮮亮；吳越本地的瓷攤擺着青瓷、白瓷，碗碟瓶罐樣樣緻；西域商人戴着高高的氈帽，用帶着點口音卻流利的楚語與攤主討價還價；南海來的船工則圍着一個糖人攤，笑着給邊的孩子買了個鯉魚形狀的糖人。

樊姬走到一個織錦攤位前停下，攤位上擺着幾塊織錦，上面綉着凰紋樣，卻與楚地常見的繁複紋樣不同，凰的翅膀上綴着水波紋，顯得靈飄逸。“這凰紋樣真別緻，看着既像楚地的樣式，又帶着點水鄉的靈氣。”拿起一塊織錦，指尖拂過細膩的線。

攤主是個二十多歲的吳越子，穿着一藍布，髮髻上着支銀簪，見樊姬詢問，抬頭笑了笑，聲音清脆：“夫人好眼力！這紋樣是我按楚地的凰花樣改的，又加了咱們錢塘江的水波紋，去年運到西域，那些商人搶着要呢，說看着就像能飛出水面似的。”說著，又用流利的楚語招呼旁邊的客人，語氣稔，聽不出半點吳越口音。

孫義在一旁笑道：“如今吳越子弟學楚語、考學堂的越來越多了。陛下推行的‘書同文、語同音’，這兩年在吳越落地生，各地都設了蒙學館，聘了楚地的先生來教書。去年海外商隊招船員，要求會說楚語、能識些字，報名的吳越後生佔了三，都說跟着大楚走，能做的事多了，日子有奔頭。”

熊旅緩步走着，看着市集上往來的人群，聽着耳邊混雜着楚語、吳越方言的賣聲，心裡漸漸暖了起來。他走到一個賣麥餅的小攤前，買了塊剛出爐的麥餅，咬了一口，外皮脆，里鬆，帶着淡淡的麥香。攤主是個憨厚的漢子，笑着道：“客嘗嘗，這麥是今年的新麥，磨出來的面香得很！如今日子好了，麥餅里都能摻點芝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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