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的夜，本該是寂靜的。

可近來的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攪了心脈，連風都帶着躁的氣息。青石板路在月下泛着冷，街巷深影影綽綽，似有無數雙眼睛在暗窺伺。更鼓聲斷續，犬吠零星，卻掩不住那些牆疾行的腳步——輕如落葉，卻又步步驚心。

熊昭裹着一秦人常見的布短打，角沾着塵土與馬糞的氣息，混跡在這片夜之中，毫不起眼。他形不高，卻拔如松，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像是能穿城牆，直抵宮闕深。此刻，他站在一條窄巷盡頭，靜靜着手下幾名細作將一張張墨跡未乾的布告悄然上城牆——作輕巧，如貓踏雪，不留一痕迹。

那布告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似出自鄉野村夫之手，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扎進人心：

＞ “秦厲公搜刮民脂，糧倉盈而百姓飢！”

＞ “西戎已與楚盟，不日將破函谷關！”

＞ “天道厭秦，當亡！”

這些話，不是憑空造。它們是熊昭花了整整三個月，在秦地潛伏、走訪、收買吏賬房、拷問逃役兵卒後，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真相碎片。有些是真的——比如秦厲公私賣軍糧換取金銀珠寶，賬冊藏於廷室，卻被熊昭用一枚假印信換了出來；有些是半真半假——酷吏欺百姓確有其事，但所謂“西戎結盟楚國”，不過是他在邊境散布的謠言，再借商旅之口傳咸耳中；至於“天道厭秦”這類讖語，則是他特意請來一位江湖士編撰，用硃砂寫在黃絹上，掛在城南廟前，引得百姓爭相抄錄。

他知道，人心最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懷疑。一旦開始懷疑，哪怕只是一裂痕，也會迅速蔓延深淵。

天剛蒙蒙亮，第一縷晨曦還未照亮鐘樓飛檐，城牆下便已圍滿了人。一個挑着菜擔的老漢巍巍地念着布告上的字，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說今年稅賦怎麼又重了三，原來是被這昏君貪了去！”旁邊一位婦人抱着得哭嚎的孩子，淚水順着臉頰落，哽咽道：“前幾日我家男人去服徭役，說是修城牆，回來卻說將軍把木料運去蓋私宅了……我們一家老小啃樹皮過活，他們倒好，住上了雕樑畫棟！”

議論聲像野草般瘋長，從街頭傳到巷尾，連守城的士兵都忍不住探頭去看。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倚着槍桿，盯着布告上“軍糧將盡”四個字，了自己癟癟的糧袋——這幾日的口糧確實摻了不沙土，吃一口牙磣半天。他皺起眉頭，低聲罵了一句：“狗娘養的，老子拿命守邊疆，他們拿糧換酒喝？”

茶館二樓，臨窗的角落坐着一名看似尋常的茶客，正是熊昭。他端起瓷碗抿了一口劣茶，目卻過窗欞，掃視着樓下人群的緒起伏。旁一名細作低聲彙報：“大人，南市、東坊、北營三均已張完畢，消息已隨早市菜販流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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