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的海港總比別醒得早。晨霧還像未褪盡的紗，着青灰的碼頭石階緩緩流淌，吊臂已率先打破寂靜，鐵索絞的“咯吱”聲里，箱的蜀錦與青瓷被穩穩吊起，落在駱駝商隊的貨囊里。帆布與皮革的輕響中，羋璇璣立在棧橋盡頭，玄錦袍下擺被海風掀起一角，出腰間懸挂的雙魚佩——那是去年海貿初通時，熊旅親賜的信，玉質溫潤，此刻正隨着的呼吸輕輕晃。

指尖過一匹剛搬上貨囊的蜀錦，流雲紋樣在晨里泛着，線細得能藏住指尖溫度。“這批流雲錦，要讓大月氏人知道，楚地的織娘，能把天邊的雲彩織進布帛里。”聲音不高，卻讓旁清點茶葉的孫義作一頓。孫義常年奔走於海陸商路，皮被曬得黝黑，此刻額角汗珠順着臉頰落，他卻顧不上，連忙指着商隊首領老陳手中的羊皮地圖：“老陳選的路線繞開了黑風口，那地方去年吞了三支商隊，如今走羌人部落的便道，他們收了咱們十匹錦緞，答應派三個嚮導，都是走慣祁連山的老手。”

說到此，孫義忽然低聲音，指尖點向地圖上標紅的雪線：“只是翻過祁連山那段，聽說今年雪比往年大，駱駝馱着貨，怕撐不過去。”

羋璇璣順着他的指尖去，西北方的天際線在淡金的沙塵里，彷彿藏着無數未知。沉默片刻，轉對後的侍從道：“去把備用的氈布再分三給商隊，讓他們把貨裹，夜裡宿營時多燒兩堆火，別讓寒氣滲進瓷箱。”又回頭看向老陳，目落在他腰間的彎刀上，“見到大月氏的昆莫，別急着談價。先讓他們一青瓷的釉面，就說這是楚地的水土養出來的‘石頭花’，每一道紋路里，都藏着楚地的日月華。”

老陳重重點頭，將氈帽往下了，出鬢邊的白髮：“主君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駝鈴搖響時，晨已漫過碼頭的燈塔。商隊緩緩西行，二十峰駱駝的影漸漸變小，最終融通往河西走廊的塵煙里。羋璇璣站在棧橋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駝鈴的微，才轉回府。書房裡，早已鋪開一張更大的地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從楚地海港出發，經海路至嶺南，再轉陸路通西域的路線，每一個驛站、每一險地，都用小字標註得清清楚楚。提筆在祁連山雪線旁添了一行：“備暖爐、防掌，善待駝馬”，筆尖頓了頓，又添上“帶楚地茶餅，解旅途乾”。

三個月後，大月氏的王都藍氏城終於迎來了這支來自東方的商隊。老陳的鬍子上結着白霜，是祁連山雪線留下的痕迹，他牽着第一峰駱駝走進城門時，駝鈴的聲響讓整條街都安靜下來。藍氏城的居民從未見過這樣的商隊——駱駝上的貨囊用彩布包裹，出的邊角里，能看見綢的澤；商人們腰間佩着楚式彎刀，刀柄上的纏繩是他們從未見過的紋樣。

昆莫帶着貴族們親自出城迎接，當老陳指揮着商隊開箱時，人群里的驚呼聲此起彼伏。一匹蜀錦被展開，落在上面，流雲紋樣彷彿真的在流；青瓷碗被捧在手中，釉面得能映出人的面容，碗沿的纏枝紋細膩得像自然生長的藤蔓。有位貴族忍不住將綢裹在上，指尖反覆挲着布料，竟捨不得下，當場拉着老陳，要用三匹汗寶馬換一匹蜀錦。

老陳卻笑着搖頭，從貨囊里取出一卷織錦地圖，在眾人面前鋪開。地圖上，楚地的疆域用金線勾勒，通往西域的商路像一條蜿蜒的綢帶，連接着東方與西方。“昆莫，這些還不是楚地最好的寶貝。”老陳的聲音帶着旅途的沙啞，卻擲地有聲，“我主說了，楚地有喝不完的雲霧茶，能解大漠乾；有鋒利的鐵劍，能護商隊平安；還有能織出星辰的錦緞，能映出月的瓷。只要您願開互市，我們的商隊每月來一次，帶您見遍楚地的奇珍。”

昆莫蹲下，指尖順着地圖上的商路遊走，目落在那些標註着“茶”“瓷”“鐵”的符號上，又抬頭看向開箱的貨，忽然拍了拍膝蓋：“就用良馬和和田玉換！我要讓藍氏城的宮殿里，鋪滿楚地的雲彩，讓我的子民，都能用上這樣的‘石頭花’！”

消息傳回楚都時，熊旅正在朝堂上翻看商隊帶回的西域玉石。那玉石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被楚地的工匠雕了龍紋佩，龍首昂揚，鱗片細膩，既有楚式玉雕的渾厚，又藏着西域玉石的溫潤。他將玉佩舉起來，讓過玉質，映出淡淡的暈，對殿中眾臣笑道：“前些年海貿開通，楚地的糧倉滿了，府庫實了；如今西域之路打通，楚地的名字，要傳到更遙遠的地方去。”

話音落下，他提筆在竹簡上寫下詔令，墨飽滿，字跡遒勁：“設西域都護府，轄玉門關至藍氏城商道，置校尉三員，領五百銳士，專司護商隊、平匪患、通消息。令羋璇璣總領西域商務，孫義協理，所需人力、糧草、兵，皆由府庫優先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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