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朝會散去未久，階下的玉磬餘音彷彿還縈繞在廊廡間。楚王熊旅踏着青石地磚，穿過栽滿蘭草的庭院，後跟着七個影各異的孩子。承殿的銅鶴香爐正裊裊吐着青煙，將殿的檀香與殿外的草木清氣在一，倒比朝堂上的肅穆多了幾分暖意。

“都坐吧。”熊旅往王座上一靠，指了指階下的錦墩。十七歲的熊審已近年，着玄端禮服，規規矩矩地先行了禮；羋璇璣捧着一卷竹簡，發間簪着支碧玉蘭釵，落座時擺掃過地面，帶出細碎的聲響；羋瑤最是好，剛卸下朝服便換了勁裝，手裡仍攥着那張牛角弓，聞言乾脆盤坐在地上；五歲的熊正被侍牽着，小短剛夠到錦墩邊緣，懷裡還摟着一卷畫軸。

熊旅目掃過孩子們，從長子沉靜的眉眼，到羋清着角的指尖，最後落在小兒子翹起來的發梢上，角不自覺地鬆快了些：“方才朝會上，眾卿對齊魯聯軍犯境議論紛紛，你們在偏殿也聽了些，說說吧，心裡都有什麼章程？”

話音剛落，熊審便率先起，腰桿得筆直：“兒臣以為，齊魯雖暫時聯手，卻各懷心思。魯國素來忌憚齊國吞併，此次出兵不過是權宜之計。我楚國當趁此機會，遣使者攜重禮魯，許以盟約，明着是共抗強齊，實則是將魯國拉到我方陣營，如此一來，齊國便孤家寡人，不戰自弱。”他聲音沉穩，條理分明，倒有幾分朝堂老臣的架勢。

熊旅微微頷首，未置可否，轉而看向羋璇璣。放下竹簡，指尖在案几上輕點着：“父王，盟約是虛，利益是實。兒上月已讓人將嶺南的胡椒種子分發給曲阜周邊的農夫，教他們築壟育苗之法。這事喜溫，魯國的水土正合宜，不出三年便能收。到那時，魯國的飲食、藥材、甚至向他國的貢都離不得這胡椒，還怕他們不與我楚國同心么？”笑時眼尾微揚，着不聲的明。

“有糧食香料哪夠！”羋瑤“噌”地站起，牛角弓在掌中轉了個圈，“魯國兵力羸弱，才會被齊國欺。父王給我三百兵，我去魯國的姑蔑之地，教們挽弓箭、列陣敵。等魯國的子都能彎弓搭箭，尋常盜匪不敢犯，齊國再想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說著，還拉了拉弓弦，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殿靜了片刻，坐在最末的羋清被弓弦聲驚得了肩，見父王過來，才細聲細氣地說：“前幾日魯國使者來見父王，兒臣看他總蹙眉捂，像是夜裡睡不安穩。便在他的雨前茶里，悄悄加了些合歡皮與夜藤……這幾日看他氣好了許多，昨日在偏殿，還主跟兒臣的侍打聽楚國的桑蠶之呢。”說完，臉頰泛起紅暈，飛快地低下頭去。

“妹妹這些彎彎繞繞太慢了！”熊濤“啪”地一拍案幾，震得案上的陶杯都跳了跳，“依我看，直接點！齊國敢犯境，便讓兒臣帶五千輕騎，從琅琊殺出，直臨淄！保管把他們的聯營沖得七零八落，看誰還敢攛掇聯軍！”他生得濃眉大眼，說起打仗便滿眼發亮，活像頭蓄勢待發的小豹子。

“二哥只知打打殺殺。”熊昭搖着頭，手裡把玩着枚玉玦，“打下臨淄又如何？齊國沃野千里，總得派兵駐守吧？咱們現在兵力要守着百越、盯着中原，哪有多餘的人手？依我看，不如讓他們自己起來。兒臣已托商隊給臨淄、即墨、莒城的三個市掾送了重禮，他們答應在市井裡散播傳言，就說楚王得上天眷顧，能呼風喚雨，齊國若再與楚國為敵，定遭天譴。等齊人慌了神，朝堂上自然會有人站出來主和。”他比熊濤小兩歲，說話卻慢條斯理，眼神里藏着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眾人正各執一詞，忽聽熊正聲氣地喊了聲“父王”。小傢伙踮着腳舉起畫軸，侍連忙接過展開——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個長方盒子，底下安着四個圓，盒子上還畫著幾道閃電。“這是‘會跑的箱子’！”熊正指着畫，小手指點着，“前日看工匠叔叔鑄炮，轟隆一聲能炸石頭。我讓箱子里裝滿火藥，推到齊國城牆下，一點火，‘嘭’！城牆就塌啦！”他說著，還誇張地張開雙臂，模仿炸的樣子。

殿一時雀無聲，隨即響起羋瑤的笑聲：“小正兒這主意，比二哥的騎兵還厲害！”

熊旅沒有笑，他緩步走下王座，從侍手中接過畫軸。糙的麻紙上，孩的筆天真爛漫，卻勾勒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破城之法。他低頭看着畫，又抬眼向階下的七個孩子——熊審的沉穩，羋璇璣的遠見，羋瑤的勇武，羋清的細緻，熊濤的果敢，熊昭的詭譎，還有熊正這天馬行空的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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