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校場的晨霧濃稠如，將三萬楚軍的陣列浸在青灰的薄紗里。熊旅握着青銅劍的指節發白，劍映出他鎖的眉峰——那些晃的戈矛在霧靄中明明滅滅，卻掩不住前排士卒參差不齊的站姿。東側方陣里，幾個老兵甚至還在頭接耳，青銅護甲撞的叮噹聲混着咳嗽，像極了老邁耕牛的息。

王上請看。養由基展開半人高的帛制沙盤，赤線將偌大楚國疆域分割四片火焰，若以步兵為盾結陣在前，車兵居中撕裂敵陣，騎兵自兩翼包抄絞殺，再借漢水之利以水軍斷敵退路......

熊旅的指尖突然掐進沙盤的山巒模型。上月伐庸之戰的畫面如水般湧來：楚國的駟馬戰車陷在泥濘山道，馭手被蠻人的藤甲兵拖下車轅；而敵方的輕騎卻如鬼魅般穿梭林間，箭矢裹挾着凄厲的呼嘯破空而來。若不是養由基張弓搭箭，在百步外落敵方三名首領，這場仗恐怕早已潰敗。

傳令下去！熊旅猛地出佩劍，寒劈開霧靄，三日各軍必須依新制整編，違令者——劍刃重重劈在木案上，震得沙盤上的砂礫簌簌滾落，立斬不赦！

軍鼓聲驟然炸響，校場瞬間沸騰如鼎。持戈的步兵們被重新編排，形魁梧者被編重甲方陣，鐵甲與長盾撞出沉悶的轟鳴；那些形靈巧的年輕士卒則組輕裝斥候，腰間短刃泛着冷。往日駕馭戰車的馭手們聚集在雙馬輕車旁，咒罵著練習新式車戰的控韁之法。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雲夢澤來的獵戶，他們翻上馬時姿矯健，手中的角弓已拉開滿月。

這弩當真能三百步？熊旅的手掌過青銅連弩的機括，冰涼的金屬紋路還帶着鑄造時的餘溫。工匠長撲通跪地，額角的汗水滴落在青磚上：稟王上！此弩採用雲夢澤鐵鍛造弦索，配合改良後的山瞄準，比尋常弩弓威力強三倍不止！

夜時分，郢都兵工坊的爐火將整片夜空染赤紅。熊旅披着狐裘穿行其間，只見老工匠們赤着臂膀，正用青銅鉗夾起通赤紅的隕鐵。火星如流星般墜落，在青磚上濺起細小的金芒。這些來自雲夢澤深的天外之，即將被鍛造能穿重甲的利箭。

王上！騎兵演練已見效！養由基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興，他後的騎手們正在夜中奔馳，新制的皮鞍與馬鐙讓他們姿輕盈如燕，您看！他們在高速奔襲中也能自如彎弓箭！

熊旅着工坊中忙碌的影，記憶突然回到三十年前的丹城。那時的他還是個，看着父親檢閱的軍隊——士卒們穿着破舊的皮甲，戰車的木早已腐朽，箭矢甚至都湊不齊十萬支。而如今，楚國的疆域已北抵方城，東達吳越，可若不革新軍制，這些擴張的疆土遲早會像那銹跡斑斑的青銅劍，空有威懾之名，卻無破敵之利。

更聲滴答作響，熊旅在竹簡上刻下最後一筆軍令。窗外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驚起城頭夜梟的啼鳴。這場從兵制到裝備的變革，將如同長江奔涌的春，裹挾着楚國邁向新的征程。而他堅信，楚國的名字，必將在未來八百年的歷史長卷上，寫下濃墨重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