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茂川秀和會帶着劇本和演員來。明天，他要繼續演那場與日本人合作的戲。明天，他還要面對母親的催促，面對即將到來的婚禮。

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像一團麻。但王漢彰知道，他得一件一件地解開，一步一步地走。

因為在這個時代，停下腳步就意味着死亡。

王漢彰他打開車門，走到河堤上。六月的夜風吹過水麵，帶來一涼意，但很快就被夏日的悶熱吞噬。

遠，天津衛的燈火連一片，像一塊鑲嵌在黑暗大地上的破碎琉璃。法租界的霓虹是紅的、綠的，英租界的路燈是昏黃的，日租界的燈籠是曖昧的橘，而中國地界的南市、老城廂，只有零星的煤油燈，像垂死之人的眼睛，微弱地閃着。

王漢彰站在堤岸上，腳下是鬆的泥土和瘋長的荒草。這裡曾經是繁忙的碼頭，漕運鼎盛時，千帆競發，百舸爭流。但現在，隨着鐵路興起，運河日漸蕭條，只留下這片荒地和那些關於繁華的記憶。

就像這個國家，王漢彰想。曾經的天朝上國，萬邦來朝，現在呢？被列強瓜分，被日本蠶食，像個病膏肓的老人，在病榻上苟延殘。

他想起父親。那個脾氣火但心地善良的修造廠工人，因為不肯向日本監工低頭，被活活踢死。死的時候才四十歲，正是壯年。母親哭暈過去三次，醒來後只說了一句話：“漢彰，你要記住，你爹是怎麼死的。”

他記住了。但記住有什麼用？他提着刀去殺了那個日本監工。但是，殺了一個，還有十個、百個、千個。日本人在中國的勢力越來越大，從東北到上海，現在又藉著《塘沽協定》，要把整個冀東都變他們的地盤。

個人仇恨在國讎家恨面前，渺小得可笑。

王漢彰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鵝卵石，用力扔進河裡。“撲通”一聲，水花濺起，漣漪一圈圈盪開，但很快就被流的河水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像他做的那些事。殺橫路敬一，救趙若，和石原莞爾易，和茂川秀和周旋……每一件在當時都驚心魄，但過後呢？過後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天津衛還是那個天津衛，什麼都沒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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