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歲，在很多人家裡，還是個可以撒、可以任、需要被心呵護的半大孩子。讓去親眼目睹槍決——那種程序化、冰冷、充滿暴力與死亡的場景，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子彈奪去生命，花飛濺，生命之瞬間熄滅……

這對於一個從小在相對優渥環境中長大、被保護得很好、幾乎未曾直面過真正殘酷世界的來說，無疑是極端殘忍的，是一種神上的酷刑。

王漢彰有些害怕。害怕那腥的場景會像噩夢一樣糾纏一輩子，讓夜不能寐；害怕會因此被嚇破了膽，變得膽小怯懦，對世界充滿恐懼。

或者更糟——讓在極度的驚嚇和刺激之後，心理產生扭曲；又或者，讓從此在心裡埋下對他這個哥哥深深的、甚至是刻骨的怨恨，認為他冷酷無，親手將推向地獄般的驗。

可是……王漢彰閉了閉眼。李漢卿說的那些話，那些可能，難道沒有道理嗎？難道只是危言聳聽嗎？

今天下午小妹離家時那決絕的、毫不回頭的背影，那雙燃燒着怒火與“理想”芒、幾乎視他為“麻木奴才”的眼睛，那些如刀子般向他心窩的激烈言辭……還有為了參加那所謂的“遊行”，不惜與母親頂撞，不惜把家裡差點砸爛的那子狂熱勁頭……

這一切都表明，不是一時衝，是真的被某種東西深深吸引並說服了，進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狀態。尋常的說教、關閉、甚至打罵，恐怕真的如李漢卿所說，只會適得其反，讓在叛逆和“殉道”的路上越走越遠。

如果不下一劑足夠猛、足夠痛的“葯”，不讓徹徹底底地、結結實實地撞一次南牆，撞得頭破流，鼻青臉腫，親眼看到、親到所選擇的這條道路盡頭，等待着的可能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冰冷的手銬、森的牢房，以及最終那顆毫不留的奪命子彈……又怎麼會真正回頭？又怎麼會明白，他那些被嗤之以鼻的“現實”、“安穩”、“苟活”的嘮叨背後，藏着一個兄長在世中，拼盡全力想要為家人撐起一片屋檐、換取一點平安的、多麼沉重而無奈、甚至卑微的保護？

一邊是可能造的心靈創傷與親裂痕；另一邊，卻是未來極有可能付出的、真實而不可挽回的生命的代價。這個選擇題，赤地擺在他面前，殘酷而冰冷，沒有毫溫和轉圜的餘地。這就是現實，淋淋的現實。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挲着已經失去溫度的茶杯壁，指尖傳來細膩瓷質的。腦海中，無數畫面不控制地飛速閃過：小妹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裡的；第一次背上書包去上學時，回頭朝他揮手的燦爛笑臉；因為考試績好，得意洋洋向他炫耀時的小模樣……這些溫暖的、屬於過往時的碎片，與今天下午甩門而出時那決絕孤傲的背影，以及母親癱坐在狼藉客廳中淚流滿面、絕無助的臉，織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經。

終於，王漢彰緩緩地、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氣般，抬起了頭。他臉上方才那些激烈的猶豫、掙扎、痛苦的神，如同水般退去，被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所取代。

只是這種平靜，更像是一層堅的冰殼，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他的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沉穩，甚至有些冷，只是在那深不見底的眸子最深，一抹極度複雜、沉重如鐵的神，變得更加濃郁，幾乎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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