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偵緝那座由前清鹽衙門改建而、着陳舊抑氣息的灰建築大門，正午的雖然依舊明亮，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紗過濾，失去了些許溫度，只餘下刺眼的亮。

那斜斜地照在門楣上斑駁的漆面上，照在石階邊緣被歲月磨圓的稜角上，照在門口那兩個穿着棉警服、袖着手、不住跺腳取暖的衛兵上。

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着天津衛冬日街頭特有的複雜氣味——煤球爐子散出的嗆人煤煙味，馬蹄鐵敲擊青石板路濺起的塵土味，偶爾駛過的汽車排出的汽油味，路邊熱氣騰騰的煎餅餜子攤傳來的蔥油與麵食混合的香氣，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從海河方向飄來的水腥氣，那氣味里似乎還裹挾着遠碼頭卸貨時散發的魚蝦腥膻，以及河面上浮冰撞的凜冽。

王漢彰站在門口的石頭台階上，沒有立刻下去。他深吸了一口這並不算清新的空氣，肺葉被冷氣刺激得微微收，彷彿要將剛才在辦公室里積鬱的、混雜着陳年普洱的茶香、555香煙的辛辣煙氣，以及那些不便明言的沉重話題所帶來的抑，一腦地置換出去。他的黑呢子大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邊臉，出的部分在冷風中顯得有些蒼白。

偵緝長李漢卿辦公室里的那番談話，此刻還在他耳邊迴響。那不是普通的公務代，而是近乎耳語的警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帶着煙草與憂慮混合的氣息。

“小師叔啊……”李漢卿當時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子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上一份沒有打開的文件，“學生的事……看着單純，水可深着吶。”

李漢卿繼續說下去，聲音得更低：“日本領事館那邊，最近作頻頻。關東軍的幾個參謀，以‘私人份’來了天津，天天往日租界的蓬萊閣跑。他們想幹什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山海關那邊，二十九軍頂得艱難……可這些學生娃娃，熱上頭，只道是國，卻不知自己舉着的標語、喊着的口號，隨時可能被人拿來當槍使。”

“真要是鬧出了大子，到時候這個黑鍋，就得咱們這種不上不下的人來背！所以，這種時候，該狠就得狠！這一點，你可得想明白嘍！”李漢卿要對誰下狠手，王漢彰心裡自然清楚！

明白嗎？他走下台階時，在心裡自問。他明白李漢卿的擔憂，明白租界當局的焦慮，明白日本人的野心，甚至也多明白那些學生的憤懣。

可他自己的位置呢？一個遊走在各方勢力之中的中國人，在這個華洋雜、各方勢力犬牙錯的城市裡，就像走鋼。一邊是洋東家的信任和優渥的薪水，一邊是同胞的側目和心的掙扎；一邊是維持現狀的“理智”，一邊是日益迫的亡國危機。

那輛黑的雪佛蘭轎車，像是算準了時間，快速地從不遠的路邊開了過來，胎碾過路面殘存的薄冰，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穩穩停在了王漢彰的前。車得鋥亮，在冬日的下反着冷的澤。司機老陳，一個四十齣頭、臉龐黝黑、形幹的漢子，從駕駛座利落地下車，繞過潔的車頭，為他拉開了後排的車門，作練而恭敬，帶着一種經年累月形的默契。

王漢彰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俯坐進了車。真皮座椅而冰涼，接的瞬間驅散了外面帶來的些許寒意，但也帶來另一種疏離。老陳輕輕關上車門，發出沉悶而紮實的“砰”聲，將街頭的嘈雜與寒冷隔絕了大半，然後迅速回到駕駛位，雙手穩穩握住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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