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點了點頭，目依舊停留在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就來壺龍井吧，要明前的。”他想借那點清苦的茶味，一心頭翻湧的焦躁。

夥計應聲而去，很快又端着一個紅漆托盤迴來，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壺和幾個同樣質地的茶杯。沏茶的作練而優雅，熱水沖壺中，茶葉舒展，一清冽的茶香立刻瀰漫開來，暫時蓋過了檀香和木頭的味道。

夥計將一杯碧綠清澈的茶湯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然後垂手站在一旁，聲音清脆地開始報菜單：“……敝店的拿手菜有蔥燒海參、九轉大腸、糖醋鯉魚、燴烏魚蛋……”

王漢彰聽着那一長串菜名，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隨意揮了揮手，打斷了夥計的報菜，點了幾個聽起來像是招牌的菜名，又特意囑咐道：“再來兩罈子上好的紹興花雕，要十年陳的。”他想，無論今天談的結果如何，酒總是不了的。要麼借酒澆愁，要麼以酒慶功。他出兩角小洋，丟給夥計，“先這樣，等我吩咐再上菜。”

他出那個帶着彈孔的銀質煙盒，出一支“555”牌香煙，划燃火柴。橘紅的火苗跳躍着，點燃了煙捲，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湧肺腑，似乎稍稍下了那份躁不安。

可這平靜極其短暫，不過片刻，那焦灼便又捲土重來。他一口接一口地着，煙霧從他口鼻中噴出，繚繞着上升，在天花板下匯聚一片灰藍的、不肯散去的雲。

飯桌上緻的景泰藍煙灰缸里，很快就被新的煙佔據，那些殘骸歪歪扭扭地堆疊着，像極了他此刻糟糟的心事。

牆上掛着一幅工筆仕圖，畫中的人袂飄飄，眉目婉約。若在平日，他或許還有心思品評一番，但此刻，在他焦慮的眼中，那人的面容也顯得模糊不清，毫無生氣，甚至那微微上揚的角，都帶上了一若有若無的嘲諷。

時間像是被黏住了一般，走得異常緩慢。窗外的天，從昏黃變為暗藍，最後徹底被墨浸染。遠租界的路燈次第亮起，連一條條昏黃的帶，勾勒出這座城市的廓。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進來的微，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懷錶的指針，終於緩緩地指向了下午的六點十分。

門外傳來了不不慢的腳步聲，然後是移門被拉開的“嘩啦”聲。李漢卿的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着他那慣有的、略顯歉意的笑容，上似乎還裹挾着一從室外帶來的、微涼的夜風。

看到一臉焦急、眼中布滿的王漢彰，以及包廂里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煙霧瀰漫的空氣，李漢卿的眉宇之間微微一皺，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將外面約傳來的竹之聲和世俗喧囂徹底隔絕。包廂頓時陷一種更深的、抑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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