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於瞎子的臉有些古怪，說：“可溥儀一聽‘北方’倆字，蹭地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書房裡背着手，來來回回疾走，地板都快讓他磨出火星子了！走了足有十來分鐘，他突然‘啪’地站定，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圓，沖我激地嚷道：‘於先生真乃神人也！應在北方！這豈不正應了我滿洲先祖肇興之基——龍興之地嗎？！有了日本……”

“他剛吐出‘日本’兩個字，旁邊一直木頭樁子似的總管張德順，猛地‘咳咳咳’一陣狂咳！溥儀像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臉變了幾變。”

於瞎子低了聲音，臉上已沒了毫玩笑之意，只剩下凝重，“小師弟，我於化麟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三教九流，嘛樣的人沒見過？就憑他失口蹦出的‘日本’倆字，還有那副火燒屁的猴急樣兒，還用明說嗎？日本人！是日本人要扶他起來，再當一回皇帝！”

王漢彰眉頭擰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開口說：“從哪兒復辟？回奉天？還是長春？可張學良的三十萬東北軍是擺設嗎？關或許鞭長莫及，但在關外，在瀋、長春、錦州、山海關……到都是東北軍的銳！是瀋北大營，就駐紮着獨立第七旅，裝備良！更別說吉林、黑龍江的駐軍！溥儀要是敢在回東北，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張學良能容他？東北軍那些刀頭的丘八，能眼睜睜看着前清皇帝騎到他們頭上？還不把他的稀屎打出來？”他語速飛快，像在梳理一盤死棋，“日本人？日本人憑什麼？就憑他們在南滿鐵路那點護路軍？幾千號人，夠幹嘛的？”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於瞎子嘬着牙花子，眼睛里閃爍着市儈的明，“可小師弟啊，這世上的事兒，按常理出牌的，多半只能當個看客，被人圓扁。想要點大事兒，那就得反着來！劍走偏鋒！日本人？哼，那幫東洋矬子，最擅長的就是玩的、搞襲，他們嘛時候按套路出過牌？所以啊……”

他前傾，聲音得更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覺得這事兒，懸！溥儀這皇帝夢，沒準兒還真讓日本人給做了！”

包廂里陷短暫的沉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王漢彰手指敲擊桌面的篤篤聲。昏黃的線將他鎖的眉頭映照得更加深刻。過了足有兩三分鐘，他才緩緩抬起頭，目銳利如刀，盯着於瞎子：“於師兄，你……真覺得日本人鐵了心要扶他上位？不是耍着他玩？”

“錯不了！”於瞎子一拍大，斬釘截鐵的說：“在靜園那會兒，書房裡就我、溥儀，還有那個張德順。你是沒瞧見溥儀那德！聽說‘應在北方’之後，那真是屁底下長了釘子，一刻也坐不住！眼珠子都紅了，跟狼瞅見似的！渾那勁兒，憋得都快炸了。”

“小師弟……”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老哥哥我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靠這雙招子吃飯！看人，一看一個準！溥儀那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日本人那邊，肯定給了他天大的甜頭和承諾！”

王漢彰的心沉了下去。於瞎子這種老江湖，察言觀、揣人心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他既然說得如此肯定……看來，溥儀勾結日本人復辟，已是板上釘釘！一沉重的無力湧上心頭，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中的鬱結都吐出來：“於師兄，那……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手？”

於瞎子聞言，臉上那副“萬事通”的表瞬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諱莫如深的樣子。他慢悠悠地端起涼的茶碗，呷了一口，才緩緩搖頭：“小師弟，這你可就問到兒上了。咱這行的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只說三分話，留得七分真’。天機不可盡泄，否則必遭反噬！你要問我他們哪年哪月哪日起事……”

他放下茶碗，攤了攤手，“別說我算不出來，就算真能窺破天機，我也斷斷不敢說！說了，對你對我，那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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