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二年的春天，當天津衛遠洋船廠的工匠們在鐵與木的撞中艱難推進時，萬商會的另一項事業——“風行”自行車，卻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全國範圍掀起了一場名副其實的“陸上風暴”。這風暴的猛烈與普及速度，甚至遠遠超過了陸子銘最初的樂觀預估。

與需要漫長建造周期、技門檻高、制於原料和複雜利益關係的造船業相比，自行車的生產和銷售，展現出了工業化萌芽時期消費品那種可怕的滲力。

正月剛過，年味尚未完全消散，設在北京城的十五家“風行”品牌專賣店（含總店及主要城區分店）門口，每日清晨便排起了蜿蜒的長隊。這景象了京城一景。排隊的人群分複雜：有急着購車以便往來於京城外各商鋪、貨棧的殷實商賈；有掌柜指派、亟需提高送貨效率的店鋪夥計或小管事；有家境富裕、追求新奇便捷的宦或士紳子弟；甚至還有幾位被那“不藉畜力而自行”的奇妙原理所吸引、不惜“屈尊”前來一探究竟的讀書人。自行車，這個最初被視為“奇技巧”的件，在極短時間越了階層的部分壁壘，展現出作為實用工和時尚符號的雙重魅力。

各大代理省城的況同樣火。杭州的周世昌巧妙運用他提出的“分期付款”策略，將購車門檻大幅降低，不僅吸引了城中居民，連周邊縣鎮的富裕農戶也開始詢問。廣州的李四海行更為迅速，第一批五十輛“風行”車已隨商船運抵暹羅的華人聚居區，反饋回來的消息是“供不應求，番人亦好奇詢價”。自行車彷彿一夜之間，就了從廟堂到市井、從北國到南疆的熱門話題。

然而，正如水上漲時會帶來浮沫與垃圾，炸式增長的市場也迅速暴和催生了各種問題。首當其衝的，便是仿冒與劣質產品的湧現。

這天清晨，陸子銘正在萬商會總部核對船廠送來的最新料報表，孫猴子一臉愁容地拿着一疊信函走了進來。

“東家，各地的信兒，好些都不是好消息。”孫猴子將信函放在桌上，出最上面幾封，“山東周代理（周世昌兼任浙江、山東兩省總代理）急信，濟南府、青州府市面上，突然出現了好幾款仿造的‘兩個車’，樣式照着咱們的‘乘風款’，但用料極差，生鐵車架又笨又脆，軸承就是普通鐵軸抹點劣質油，騎起來嘎吱響還容易歪。可…可他們價錢便宜啊，只要咱們正品‘乘風款’市價的一半，甚至更低！已經有些貪便宜的和不太懂行的百姓買了。”

他又出另一封：“南直隸應天府的代理也報，南京城外有幾個鐵匠鋪聯合起來，也弄出了仿品，雖然質量比山東的稍好點，但價格也低三。他們還僱人在市井散布謠言，說咱們萬商會‘心黑暴利’，同樣的東西賣天價。”

“陝西的代理說，西安府出現了從山西倒賣過來的劣質仿車，已經出了幾起車軸斷裂摔傷人的事故，有人竟把賬算到咱們‘風行’頭上，影響很壞。”

孫猴子越說臉越苦：“這才多久啊？咱們的代理網絡剛鋪開，正品都還供不應求呢，這幫人就…東家，得趕想法子，不然市場非被這些爛貨攪渾了不可！長久下去，壞了‘風行’的名聲，咱們的生意還怎麼做？”

陸子銘放下手中的報表，靜靜地聽孫猴子說完，臉上並沒有出現孫猴子預想中的憤怒或焦慮。他甚至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角似乎還勾起一難以察覺的、瞭然的弧度。

“猴子，別急。”陸子銘放下茶盞，語氣平靜，“這事，早在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它來得比我想的還稍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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