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莽山的深，有棵活了三百二十年的油松。

樹要三個壯漢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椏遒勁如盤龍，針葉得能遮天蔽日，樹下積着厚厚的松針，踩上去像踩在羊毯上，乎乎的。這樹便是松二郎，青莽山眾妖里出了名的“老古董”——倒不是說他年紀大，而是他的脾，比山腳下那座北宋年間的破廟還要守舊。

松二郎的日常很簡單：清晨吸，晌午曬太，傍晚聽風，夜裡數星星。偶爾有迷路的兔子撞在樹榦上，他會晃一晃枝椏，掉兩顆松果下去當賠禮；遇上松針編窩的山雀，他也只裝作沒看見，頂多在它們嘰嘰喳喳吵得太凶時，抖落幾片枯葉撓它們的。

青莽山的妖都覺得松二郎無趣。隔壁的老槐樹後，學人類種了半坡牡丹，每到春天就開得奼紫嫣紅，引來無數蜂蝶；溪邊的柳樹妖更是洋氣，化形後總穿一綠紗，對着溪水照個不停，還學會了唱人類的小調。只有松二郎，三百多年了，始終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連化形都懶得徹底——明明已經能化出完整的人，卻偏要留着一頭松針似的墨綠短髮，耳廓邊還飄着兩片小小的針葉，說是“這樣舒服”。

“松二郎，你就不想下山看看？”這天午後，老槐樹搖着滿樹的槐花香，飄到松二郎的樹蔭下，“山下的人類可熱鬧了，有賣糖人的，有耍皮影的，還有能發出‘咚咚鏘’聲響的戲班子，比咱們山裡有意思多了。”

松二郎正眯着眼曬太，聞言慢悠悠地晃了晃枝椏，針葉“沙沙”作響：“山下有什麼好？人類吵得很，還砍樹。”他三百二十年前剛修出靈智時，親眼看見一群人類扛着斧頭進山，把他旁邊的一棵老松砍得“嗷嗷”直，最後拖下山當柴燒了。從那以後，他就對人類沒什麼好。

“那都是老黃曆了！”老槐樹急了，“現在的人類可不一樣，他們不砍樹了，還會給樹澆水、掛保護牌呢！我上次下山，看見有個小娃娃對着一棵小樹苗鞠躬，說‘樹爺爺好’，可乖了。”

“哼，騙人。”松二郎扭過頭，繼續曬太。

柳樹妖也湊了過來，剛化形，穿着一綠的連，擺上還沾着水：“二郎哥，你就信槐樹爺爺一次嘛！我聽說山下有個‘夜市’的地方，晚上全是好吃的，有烤串、有糖糕、還有冒着熱氣的豆腐腦，聞着可香了！”一邊說，一邊吸了吸鼻子，彷彿已經聞到了香味。

松二郎的結了。他活了三百二十年，吃的都是水和松針，偶爾嘗嘗了的野果，還覺得酸得牙疼。“好吃的”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有力了。

“而且啊，”柳樹妖又說，“山下的人類會玩一種‘手機’的東西，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風景，還能和別人說話，可神奇了！我上次下山，看見一個小姑娘用手機拍我，說我是‘仙’呢！”

老槐樹也幫腔：“就是就是，你總待在山裡，都快變一塊石頭了。下山去看看，就算不喜歡，再回來就是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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