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跟着商旅的隊伍，一步步走近城門。城牆是用黃土夯實的，上面留着歲月沖刷的痕迹，幾箭孔里還能看到當年戍邊的印記。守城的士兵見他們背着藥箱，也沒多盤問，只揮了揮手放行。

一進城門，喧鬧聲便涌了過來。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有賣西域香料的，有掛着中原綢緞的，還有幾個胡人樂師正彈着琵琶，引得路人駐足。穿長袍的中原書生和戴尖帽的西域商人討價還價，梳着雙鬟的漢家子和裹着頭巾的胡姬並肩挑選花布，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羊和藥材混合的氣味，熱鬧得讓人心裡發暖。

徒弟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原來酒泉是這般模樣。”

雙經渡卻留意着街角的影。那裡蜷着一個老婦，懷裡抱着個孩子，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乾裂，老婦正一邊抹淚，一邊低聲祈禱。不遠，一個穿鎧甲的士兵正對着酒肆老闆發脾氣，手裡的長劍把桌子拍得砰砰響，看那樣子，像是又在為軍餉的事怒。而在酒肆的屋檐下，一個僧人正對着牆壁抄寫經文，筆尖蘸着的墨在風中微微晃，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低頭專註地寫着，彷彿周遭的喧鬧都與他無關。

雙經渡的目從老婦、士兵、僧人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街角那塊被人踩得發亮的青石板上。他輕輕嘆了口氣，對徒弟道：“你看，這城裡的苦，藏在熱鬧里呢。”

徒弟順着師父的目看去，臉上的好奇漸漸變了凝重。他想起在長安時，師父說“長安的籠子困着人心”，在虢州時，師父說“瘟疫里的恐慌比病毒更烈”，在沙漠里，師父說“失去貨的商主，苦的不是貨，是心”。如今到了這繁華的酒泉城，他才明白，苦難從不會因為地方熱鬧就消失，只會換一種模樣藏着。

“師父，咱們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就去看看那個孩子？”徒弟問道，已經下意識地了背上的藥箱。

雙經渡點頭，目再次投向那片喧鬧的深：“先找個能歇腳的客棧，把藥箱里的草藥歸置好。你記着，到了這裡，咱們的‘雙經渡’名號，要經得起更多考驗。”他頓了頓，聲音裡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經》要能治得了胡人的風疾，《金剛經》要能解得了漢人的執念，這才是真正的‘雙經問渡’。”

徒弟重重地點頭，抬頭時，見夕正從城樓的垛口落下，把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街道的盡頭，和那些往來行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遠的駝鈴聲又響了起來，叮鈴，叮鈴，像是在為他們的到來伴奏，也像是在預告着，那些即將在酒泉城裡展開的故事。

他知道，前路不會平坦。酒泉城裡的苦難，或許比沙漠里的沙暴、綠洲里的瘟疫更複雜。可只要跟着師父，帶着這兩本能夠療渡心的經卷，就沒有不過去的坎。

雙經渡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這酒泉城的第一盞燈，該為等着咱們的人亮起來了。”

師徒二人並肩走進那片漸濃的暮里，藥箱上的銅環隨着腳步輕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和着滿城的喧鬧與駝鈴，漸漸融了酒泉城的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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