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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寒襟_第45章 元正乾坤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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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曆七年,元日。

寅時未至,汴京皇城尚沉睡在濃重的夜與殘雪的清寒中,崔府外卻已燈火通明。如意早早起,親自盯着小廚房備好了象徵“年年高升”的糖糕與“團團圓圓”的糯米圓子,又將昨日便熏熨平整的紫朝服、玉帶、梁冠、笏板一一備齊,侍候崔?梳洗更。銅鏡中,青年員眉目清朗,氣度沉凝,三品大員的雍容華貴與經年曆練的威儀蘊於眉宇之間。

“公子,今日大朝,百齊聚,前奏對,還需仔細些。”如意一邊為他正了正梁冠,一邊輕聲叮囑,眸中滿是關切。

崔?微微頷首,目掠過鏡中影,亦掠過窗外猶自晦暗的天,心中並無多新歲的欣喜,反是一片沉靜。元日大朝,不僅是慶典,更是君臣奏對、萬邦來朝的重要場合,暗藏無數機鋒。他接過如意遞上的熱茶啜飲一口,暖意驅散最後一寒意,隨即起,踏着拂曉前的星,登車向皇城駛去。

紫宸殿前,百依品秩序列,雀無聲。晨曦微,映照着殿宇琉璃瓦上的殘雪,與百朱紫青綠的袍相映,肅穆非常。鐘鼓齊鳴,凈鞭三響,仁宗皇帝升座,接及各國使節朝賀。崔?着紫袍,手持象牙笏板,立於文班列前茅,可清晰座上天子容。趙禎今日氣尚可,接朝賀時目掃過丹墀之下,在與崔?目匯的剎那,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眼神中蘊含著一超越尋常君臣的期許與難以言喻的深意。崔?心領神會,垂首示意。

賜宴環節設在集英殿。膳珍饈,觥籌錯,看似一派祥和。遼國、西夏、高麗、于闐、回紇等使團皆在座,服飾各異,言語不通,卻共同沐浴在天朝恩澤之下。宴間,仁宗循例問及各地風、邦往來,語氣溫和,卻自有天威莫測。崔?靜坐其間,應對得,目卻偶爾掠過西夏使團席位,想起日前趙宗朴與沒藏呼月的夜訪,心中警醒不已。宴後,依照舊例,遼使等被引往大相國寺行香,並至南苑觀看弓比武,場面盛大,盡顯上國氣度,然其中外角力,不言自明。

崔府之,則由崔大郎主祭,王氏從旁協助,於正廳設下香案祭品,率闔府僕役,恭行元旦祭祖之禮。崔大郎着簇新綢緞袍子,雖略顯拘謹,但神莊重,誦讀祭文時聲音微,飽含對祖先的敬畏與對家族今日榮慨。新婦沈文漪未過門,依禮在自家沈府行禮。府中事務暫由如意調度,安排年節賞賜、準備家宴,井井有條。小吉祥穿着大紅的新襖,像只歡快的雀兒,圍着如意討要賞錢,給肅穆的祭祀添了幾分真喜氣。崔大郎看着這偌大府邸,雖熱鬧,終究覺得缺了主事的主人,不對王氏嘆道:“盼着二郎早日婚,新婦過門,家中更見興旺氣象,我等也就安心了。”

元日伊始,拜年者絡繹不絕。崔?在前廳書房分別接待前來道賀的同僚、下屬、故舊。各方人,心思各異,有真心祝賀者,有攀附結者,亦有探聽風聲者。崔?皆從容應對,不卑不,恩威並施。因與沈家聯姻之事已傳開,不眷亦借拜年之機,來拜會王氏與如意,話語間多有打探未來崔府主母、喜好乃至婚期安排者。王氏出鄉野,面對這些眷的機鋒,謹言慎行,多以“全憑二叔做主”、“新婦賢良,自是好的”等語搪塞。如意則機敏周旋,答對得,既不失禮,也不過多信息,維護着未來主母的聲譽與崔家的面。

午間稍暇,崔?與兄長在室品茶敘話。崔大郎關切問道:“二郎,你這婚事定在開春,章程可都妥當了?襄老家的幾位叔公,都盼着信兒呢。” 崔?為兄長斟茶,溫言道:“兄長放心,一應事宜,皆已委託得力之人辦。開春天氣和暖便行禮,斷不會誤了佳期。屆時,還要勞煩兄長與嫂嫂,為弟弟主持大局。” 王氏在一旁與如意核對着聘禮清單、宴客章程等細節,雖忙碌不堪,臉上卻洋溢着由衷的喜悅。

課讀未曾因年節中斷。下午,崔?照常為李松講解《孟子·梁惠王上》。正說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沈文漪的碧荷含笑而來,奉上一個緻的食盒並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言道:“我家小姐念先生教導松哥兒辛苦,特命奴婢送來親手所制年糕,並些許文,給哥兒新年進學之用。小姐說,哥兒專心向學,勿負崔師期。” 話語溫婉,禮數周全,既有對子弟的關,亦顯未來師母的細緻得。崔?命如意收起,回贈了早已備好的、由如意心挑選的沈家年禮,其中不乏古籍字畫、蘇杭錦緞,既顯重視,又不失風雅。

傍晚,包拯、陶承良、葉英台、王仲玉等至好友聯袂來訪。崔府花廳暖閣,炭火熊熊,茶香四溢。眾人紛紛向崔?道賀“雙喜臨門”——高升戶部判,締結沈家良緣。席間氣氛融洽,陶承良妙語連珠,葉英台雖沉默寡言,亦舉杯示意。然酒過三巡,包拯放下酒杯,面轉為凝重,對崔?低聲道:“皓月,近日三司核查北地軍資轉運,其中炭薪一項,賬目頗有蹊蹺,牽扯甚廣。值此年關節慶,萬民同樂之時,更需惕厲。汴京水流,近來似乎格外深潛,大婚前後,尤需謹慎門戶,切莫予人以可乘之機。” 此言一出,席間歡愉氣氛稍斂,眾人皆明其意,這是提醒崔?,必有敵對勢力趁其婚事繁忙之際,尋釁生事。崔?舉杯謝過,心中凜然。

此後幾日,崔?依禮需拜會幾位德高重的老臣。某些場合,恰與未來岳丈、史中丞沈中棠同席或前後而至。翁婿二人於公開場合,言語應對間自有默契,拱手揖讓,姿態恭謹,彰顯兩家一,關係穩固,亦是對外界猜測的一種無聲回應。沈中棠雖屬保守一系,與崔?政見未必全然相合,但於此婿之前程,卻也頗為上心,席間偶就某些政務難點、朝中人事,以長輩份稍加點撥,雖言語含蓄,其中關切與提點之意,崔?自然領會。二人關係,在這新年伊始的公務往來中,悄然磨合,漸趨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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