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毫無徵兆地席捲了邕州城。夜幕被撕裂，電蛇舞，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驚雷滾滾，如同天神的戰車碾過蒼穹，震得人心發。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砸在州府大牢青黑的瓦片上，發出震耳聾的轟鳴，雨水順着屋檐奔流，在院子里匯渾濁的溪流。

牢房，悶熱，空氣中瀰漫著霉味、汗臭和一若有若無的腥氣。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斑駁的牆壁上，燈苗被從隙鑽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在崔?清瘦而沉靜的臉上投下晃不安的影。

他並未睡，而是靠坐在鋪着乾草的土炕上，就着那點微弱的亮，翻閱着一本邊角已磨損的《孫子兵法》。雖陷囹圄，木枷在，他的神卻異常平靜，唯有鎖的眉宇間，凝聚着化不開的憂思。李天瑞兵敗的消息早已傳來，儂智高叛軍氣焰更熾，邕州西境門戶開，局勢危如累卵。而他，卻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空有滿腹韜略，卻無能為力。這種無力，比牢獄之苦更令人煎熬。

“吱呀——”一聲，牢房沉重的木門被推開。負責看守的牢頭李班頭提着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李班頭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材微胖，面相憨厚，此刻臉上卻帶着勉強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

“大人，”他聲音有些沙啞，將食盒放在炕沿的小几上，“這鬼天氣，又又冷，家裡婆娘不放心，非燉了只老母，讓俺務必給您送來，趁熱喝點湯，驅驅寒氣。”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打開食盒蓋子，一混合著藥材香氣的湯味道頓時在狹小的牢房裡瀰漫開來。

崔?放下書卷，抬頭看向李班頭，目溫和：“有勞李班頭，也代我多謝嫂子挂念。”他接過那碗熱氣騰騰的湯，心中微暖。他看得出，李班頭那憨厚笑容下，藏着深深的憂慮，不僅是為他這位落難知州的安危，更是為城外愈演愈烈的戰火和邕州城風雨飄搖的未來。這些底層的胥吏獄卒，或許不懂朝堂紛爭，但他們最能直觀地到，一位好與一位庸、乃至一位酷吏，帶給這座城、帶給他生活的天壤之別。

崔?食不知味地喝着湯，心思卻依舊縈繞在戰局之上。他放下湯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面的浮土上划着，推演着儂智高可能的進軍路線，思考着破解當前死局的關鍵。然而，敵暗我明，外困，每一步都似乎走進了死胡同。

就在此時！

“嗤——嗤嗤——！”

幾聲極其輕微、卻又尖銳得刺耳的利刃割裂皮的聲音，夾雜着人倒地的沉悶聲響，陡然從牢房外幽深的通道盡頭傳來！這聲音在震耳聾的暴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崔?多年刀尖生涯練就的敏銳耳力，以及李班頭常年與囚犯打道的警覺，讓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捕捉到了這異常！

李班頭臉劇變，豁然起！臉上的憨厚瞬間被驚懼和決絕取代！他幾乎是本能地、以與他微胖材不相稱的敏捷，猛地從腰間掏出一大串鑰匙，雙手因極度張而劇烈抖着，卻異常迅速地找到了屬於崔?這間牢房的那一把，咔嚓一聲，進鎖孔，用力一擰！

“大人！快走！”他嘶聲低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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