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拈起一小撮糖霜，在指尖細細捻磨，又放口中嘗了嘗，點頭贊道：“澤純凈，甜而不膩，雜質甚，比之榷坊所的貢糖亦不遑多讓。青蚨姑娘，峒中工匠手藝越發湛了。”

韋青蚨今日未着僮家盛裝，只一利落的青箭袖，髮髻高綰，更顯英姿颯爽。聞言，麥的臉頰上出一明朗的笑容，眼中閃爍着自豪的芒：“全賴大人此前指點，改進了熬糖的濾缸與結晶之法，又尋來了上好的石灰石用以澄清除雜，方能如此。如今寨中老，皆念大人恩德。”

崔?微微一笑，放下糖霜，神轉為認真：“然則，好亦需善賈而沽。糖霜雖好，若僅局限於邕州乃至廣南西路銷售，量小价低，難以形規模，惠及更多僮寨鄉民。需得開闢新路，行銷遠方。”

他鋪開一張簡易的大宋輿圖，手指點向幾個關鍵節點：“其一，可藉助邕州本的水陸要衝之利。我已修書數封，與桂林府、靜江軍、乃至荊湖南路潭州的幾位舊同窗，他們或掌市舶，或管商稅，或為地方大族。可先以小批量品試售，打通關節，建立信譽，待名聲傳出，不愁沒有大商賈前來採購。”

“其二，”他的手指移向西北，“此亦可嘗試沿牂牁江、右江水道，逆流而上，銷往黔州、思州等地，乃至通過大理國馬幫，轉吐蕃、川蜀。雖路途艱險，然利潤亦。此事需尋可靠且悉西南夷道的商隊合作。”

“其三，”他目炯炯，“亦是長遠之計。待糖寮規模再擴大，產量穩定，品質如一，或可嘗試申請‘引’，納朝廷‘中’（商人輸糧草至邊地換取鹽茶礬等專賣憑證）之列，或作為‘貢品’之一，上達天聽。屆時，其價倍增，其路自通。”

韋青蚨凝神靜聽，眸中異彩連連。雖聰慧果決，於峒寨管理、狩獵耕種乃至衝突械鬥皆是一把好手，然於這等縱橫捭闔的商業謀略、打通天下關節的宏大格局，卻是聞所未聞，心中對崔?的欽佩之，不又深了一層。彷彿看到，一條由這晶瑩糖霜鋪就的、通往富裕與強盛的金大道，正在眼前緩緩展開。

“大人深謀遠慮，青蚨……嘆服。”由衷贊道，聲音清脆，“大人所慮種種，我峒中兒郎必全力配合！所需人手、護衛，大人儘管吩咐！”

“好！”崔?頷首，“此事便如此定下。細節，可與孫先生、周先生細細商議。所需打通關節之書信、引薦，由我親自來辦。”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堅定，“青蚨姑娘，漢僮和睦，非止於口頭，更需利益與共，脈相連。這糖霜，便是連接你我，惠及萬民的一條金線。你我同心，將其織就南疆永固之錦繡。”

韋青蚨起，鄭重行了一個僮禮：“大人放心！青蚨與武勒州上下，必隨大人之後，絕無二心！”過窗欞，灑在堅定而充滿生氣的臉龐上，熠熠生輝。

然而，在轉離去，背對崔?的瞬間，那明亮眼眸的深，卻極快地掠過一難以察覺的黯然。欽佩他，敬重他，甚至……有一朦朧的愫。可亦深知，他邊已有那位清冷如月、曾為他捨生忘死的姑娘。自己這份悄然萌的心事，或許永遠只能深埋於這南疆的青山綠水之間，化為輔佐他就大業的默默支持。

籤押房重歸寧靜，崔?提筆蘸墨，開始為糖霜銷路之事，撰寫一封封言辭懇切、條理清晰的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