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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寒襟_第41章 中秋與誰共孤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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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曆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南疆的秋,不似汴京的金風玉,天高雲淡,亦無江南的丹桂飄香,月華如水。此地的秋,帶着幾分重的暖意與尚未散盡的暑氣,然天卻格外澄澈高遠。及至黃昏,一碩大無朋、皎潔異常的玉盤,已悄然自東方蒼翠的山巒脊線之上探出容,清輝漫灑,將邕州城廓、鬱江碧水、乃至遠山近樹,都籠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銀紗。

依循舊制,州衙後園設下了“中秋公宴”。雖比不得京師瓊林苑、金明池的皇家氣派,亦無汴梁樊樓、遇仙正店那般笙歌鼎沸、水陸雜陳的極致奢華,但在崔?的悉心安排下,亦是席開數桌,酒足,瓜果時新,燈火通明,頗有幾分邊城難得的喜慶與隆重。

邀者皆為州衙屬、邕江軍有功將校、以及如韋山峒主等親近的僮人首領。園中懸起了各燈籠,雖多是紙糊或由瓜果鏤空而的“瓜燈”,樣式樸拙,卻別一番野趣與溫。空氣中瀰漫著酒香、香以及一種特製的甜香——那是案几上擺放的、今夜最重要的節:“月團”。

此乃宋代月餅,多以油、糖霜、細面為皮,裹核桃、松子、芝麻、蜂調製的甜餡,圓潤如月,餅面還印着“蟾宮折桂”、“玉兔搗葯”之類的吉祥花紋,寓意團圓滿。

崔?一素雅常服,居於主位,舉杯起,朗聲道:“諸位!今日中秋佳節,月滿乾坤。我等雖南疆邊陲,遠離故土親眷,然王化所至,日月同輝。此一明月,照汴京,亦照邕州;照宮闕,亦照邊城。數月來,邕州得以初定,邊陲稍安,百姓略得息,皆賴在座諸君同心協力,戍邊保民,恪盡職守!崔某在此,敬諸位一杯!願月神庇佑,家國永安!”

他言辭懇切,巧妙地將佳節思親之與戍邊守土之責融為一,既應景,更凝心。眾人紛紛起舉杯,轟然應和:“願家國永安!敬通判大人!”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加熱絡。眾人品嘗着香甜糯的月團,飲酒談笑,暫忘了邊塞的艱苦與思鄉的愁緒。然則,月圓之夜,最易勾離腸。

席間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胥吏,名喚周文淵(正是此前被崔?提拔管賬那位),幾杯醇酒下肚,着天際那冰盤也似的明月,忽覺鼻酸眼熱,竟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低聲哽咽道:“也不知……也不知家中老妻與那對小兒,今夜……今夜可能吃上一口這般甜的月團……往年,都是老夫……老夫從市集買回……”

一語出,滿座寂然。方才的熱鬧彷彿被冷水澆滅。在座諸人,無論是北來的胥吏軍將,還是本地為的漢人,乃至因各種緣由離峒在此的僮人首領,誰人沒有父母高堂、妻兒家小?誰人不是天涯羈旅,月思鄉?周老吏這最樸實無華的一句牽挂,如同投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般的傷。許多人默然垂首,氣氛一時低沉抑。

崔?見狀,並未出言斥責老吏失態,亦未刻意渲染歡愉以掩蓋悲聲。他緩緩放下酒杯,目掃過眾人,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種人心的力量:“周老之心,亦是吾等之心。此月非獨照邕州,亦照臨安,照襄,照在場每一位的故園桑梓。”

他站起,踱至庭中,仰首月,清輝灑落其,宛如披上一層銀霜。“我等在此月思親,我等之父母妻兒,亦必在故鄉憑欄月,思念我等。月千里同照,牽挂亦如月,無所不至。”他轉過,目湛湛,看向眾人,“而我等為何在此?為何戍守此南疆邊陲?正是為了使我大宋千萬家園,千萬父母妻兒,能得安居樂業,能團圓之樂,能於中秋之夜,安心食餅賞月,不必擔憂烽火驟起,盜匪橫行!此便是我等職責所在,亦是我等鄉愁之最好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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