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畔的春日暖意，如同投深潭的石子，在崔?心中漾開幾圈漣漪後，終究歸於翰林院典籍庫那沉靜如水的日常。沈文漪的倩影與那枚硃砂點染的櫻桃小畫，被妥善珍藏於心底最的角落，化作案牘勞形時一不易察覺的藉。他依舊埋首於故紙堆中，校勘、摘要、歸檔，筆尖沙沙，墨香縈繞，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初翰林時的軌道。

然而，這表面的平靜之下，汴京朝堂的風雷卻愈發激。

慶曆新政的巨，在范仲淹、富弼、韓琦等人的全力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碾過舊制的藩籬。“擇長”、“明黜陟”的詔令一道道頒下，各地冗冗吏被裁汰，一批年輕有為、銳意進取的員被擢升，卻也無數既得利益者的神經，怨聲載道。“抑僥倖”更是直接卡斷了勛貴子弟恩蔭的捷徑，鄭國公府之流早已恨得咬牙切齒。朝堂之上，新舊兩派的鋒日趨白熱化。保守派領袖夏竦、王拱辰等人，抓住新政推行中出現的個別偏差或引發的，大肆攻訐，更拋出“朋黨論”的殺手鐧，污衊范仲淹等人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一時間，流言蜚語滿天飛，暗箭難防。

翰林院雖為清貴之地，卻也並非世外桃源。典籍庫，那看似塵封的故紙堆中，也出時代脈搏的跳。崔?在整理前朝實錄時，愈發頻繁地接到涉及吏治腐敗、財賦流失、邊備鬆弛的記載。那些目驚心的案例，那些似曾相識的積弊，與當下新政所直面的困境，竟如出一轍！他筆下雖依舊力求“公允”，但心的波瀾卻難以平息。王珪的提點言猶在耳，他只能將那些激憤與思考，深埋於心底，化作筆下更加凝重的墨痕。

這日午後，崔?正伏案整理一批關於“真宗朝河北路轉運使貪墨案”的卷宗。此案牽連甚廣，涉及商勾結、侵吞軍餉、虛報災等諸多弊政，最終雖被查，但涉案員盤錯節的關係網及後續影響，記錄頗為詳盡。崔?看得神，眉頭鎖，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划著，彷彿在梳理那錯綜複雜的脈絡。

“崔編修！”一聲略帶急促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抬頭一看，是典籍庫的管事老吏，神有些張，“知制誥、知諫院歐大人來了！要調閱‘天禧年間河北、河東路漕運及軍備檔案’！快！快尋出來！”

歐大人？知諫院？崔?心頭一震！歐修！這位以文章名天下、更以剛直敢諫着稱的文壇領袖、新政幹將！他竟親自來典籍庫調閱檔案？

不及細想，崔?連忙起，與老吏一同奔向存放相關檔案的書架區。此檔案堆積如山，塵封已久。兩人手忙腳地翻找着，灰塵瀰漫。

“在何？快些！”一個清朗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自後響起。

崔?回頭，只見一位着深緋袍（四品）、年約三十七八歲的員已大步走書庫。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雙目炯炯有神，如同寒星，眉宇間帶着一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與揮之不去的書卷氣。下頜一縷疏須，更添幾分剛毅。行走間步履生風，袍下擺微揚，袖口還沾着幾點墨漬，顯是剛從案牘中而來。正是新任知制誥、權知諫院事——歐修（字永叔）！

“下崔?，參見歐大人！”崔?連忙躬行禮。

“免禮！”歐修聲音乾脆利落，目如電掃過崔?，“檔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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