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_第7章 州橋雪後刀(1)
一夜北風,吹盡了昨日最後幾片雲。
天明時分,湛藍的天穹如洗,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州橋積雪的路面與汴河兩岸的白茫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箔。寒意依舊徹骨,晴卻驅散了冬日霾下人心頭的沉沉鬱氣。
崔?踏着薄冰融化的濘小徑重返州橋舊地。昨夜李府朱錦障車的華彩與深巷陋室的清寒在他心中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更襯出此刻心境的澄澈堅定。懷揣着昨日素琴與富商所贈的一小袋銀錢,還有那枚藏匿書頁深的冰冷十兩銀錠,他選擇來此,並非僅為生計,更像一種無聲的確認——確認自己仍立於寒門該立之地,確認那筆直通往科舉的孤道未被華岔路迷失。
書坊抄錄需在安靜中進行,白日便留給街頭。他將那套價值連城的李府畫連同提盒深埋包裹,置於攤下暗格。案頭只鋪開幾張昨夜用心寫就的行書字幅,容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選短句,筆意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沉澱後的疏朗與開闊的格局。還有幾幅雪後晴空、寒江獨釣的小品水墨,逸氣縱橫,筆墨簡淡卻意境蒼遠。
興許是雪霽天晴,興許是“神筆書生”的名聲悄悄發酵,今日生意出奇地好。行人踏雪尋梅的多,識貨的也不。一位着濃重南音、穿着厚實貂絨大氅的富態商人被崔?那一幅筆意虯勁、着幾分孤峭的《寒江獨釣》吸引。那畫通只以濃淡墨暈染出雪山寒水,一葉扁舟,一蓑笠翁,風雪意境全在留白與墨韻間流淌。
“好畫!好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富商擊節讚歎,眼神熾熱,“此畫氣韻沉雄孤絕,非俗手可為!相公此畫,潤筆幾何?”
崔?報了個比平日高些但未過分的價。富商二話不說,爽快解囊,連帶着買走了幾幅字帖,說是“贈予家中蒙,效范其骨氣”。沉甸甸一串銅錢落布囊,分量提醒着崔?汴京並非只有傾軋。
晌午未至,他帶來的幾幅字畫竟已售罄,連同後來臨時加寫的幾幅吉祥對聯也被人一搶而空。錢袋比來時鼓脹了數倍,久違的暖意隨着日頭心肺。他收攏攤子,將那套華貴的李府提盒更地塞進布卷深,彷彿塞進了一個沉靜卻危險的夢魘。隨後循着舊路,踏過州橋積雪初化的青石板,走向記憶中那熱氣騰騰的舊羊湯攤子。
剛至攤位,尚未坐下,一聲嘎的吆喝便伴着雜沓的腳步聲自後襲來:
“唷!這不是州橋的‘神筆財神爺’嘛!今日發得早啊!”
聲音刻薄,帶着市井潑皮特有的油與惡意。
崔?心頭一凜,驟然轉。果不其然,昨天那被他一篙趕跑的三五個潑皮去而復返!為首的正是昨天挨了兩子手腕、一臉橫滿是痘痕的壯漢,此刻他手腕上纏着厚厚的破布條,眼神卻更加怨毒凶戾,後那三四個同夥也個個拳掌,眼神直勾勾地釘在崔?腰間明顯鼓脹的錢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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