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東京汴梁的朱雀門外直至龍津橋，燈火徹夜不熄。州橋南去的街上，旋煎羊、滴水晶鱠的香氣混雜着王樓前貛兒的賣聲，在初春的夜霧中氤氳不散。這條“直至三更”仍喧囂不止的街市，此刻正迎來它最詭異的盛宴——百藝擂的彩棚沿着龍津橋迤邐排開，影戲傀儡在燭中搖曳，相撲力士的在汗水中發亮，更有葯發傀儡在火藥煙霧裡騰空旋轉，引得圍觀人群陣陣驚呼。

金國謀士范文程混跡於人群中，他率領的三百“商隊”實為真銳。這些來自苦寒之地的戰士，此刻卻被眼前景象震懾得目瞪口呆。一個年輕士兵手旋轉的走馬燈，被同伴拽回：“莫忘狼主之命！”可他自己話音未落，又被懸傀儡飛天姿態吸引得忘了警戒。范文程皺眉掃視四周——這滿街的繁華，恰似當年完阿骨打在混同江頭魚宴上迫真酋長起舞的翻版，只是此刻的獵人與獵，已然易位。

子時三刻，煙花驟燃。千萬點金紫銀紅的火在夜空中綻開，將汴梁城照得亮如白晝。城樓暗，八十萬軍教頭林沖輕長須：“該收網了。”他後兩位皇子披甲，目灼灼——這是徽宗特允的“前見習”，更是對梁山招安眾將的終極試探。

煙花炸響的剎那，朱雀門外七十二坊市的地面突然翻轉！范文程的“商隊”腳下騰空，跌布滿鐵藜蒺的陷坑。未落陷阱者驚惶四顧，卻見街巷格局已變：旋煎羊的攤車後轉出魯智深的禪杖，賣滴水晶鱠的推車下出李逵的板斧。這正是吳用設計的“八門金鎖陣”——以七十二家商鋪為休門，三十六座彩棚為死門，煙花升空為號，百藝皆兵。

“直娘賊！中計了！”范文程拔刀劈開當頭罩下的漁網，卻被阮小七從水飯攤下鑽出拽住腳踝。這位石碣村漁夫出的梁山好漢咧一笑：“范舉人別來無恙？且看今日誰網誰！”當年范文程進京趕考途經石碣村，曾與阮氏兄弟把酒論天下，如今故人重逢，竟是刀兵相見。

當朱雀門外殺聲震天時，州橋南的“梅香閣”卻異常靜謐。吳用輕搖摺扇，將一壺燙好的羊羔酒推至范文程面前：“范兄可知此酒來歷？乃用杏仁、木香與羊同釀，恰似你我——漢骨胡，難辨本來面目啊。”閣中數十盆綠萼梅開得正盛，幽香混着酒氣，織一張溫的網。

范文程握杯的手青筋暴起：“吳學究不必費心，要殺便殺！”

“殺你？”吳用輕笑，“當年你教我讀《伽藍記》，可記得永寧寺浮圖塔故事？‘盛極繁華後傾塌頹圮’——今日金國正如那九層浮圖，完阿骨打縱有鵰之手，可能逃過‘煙花易冷’的天道？”他忽然擊節而歌：“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那史冊，溫不肯，下筆都太狠！”凄婉的歌聲中，范文程眼前浮現出故鄉遼城的斷壁殘垣。

三巡酒過，吳用似醉非醉地敲着桌面：“阿骨打六月必病逝，你們在按出虎水的‘皇帝寨’早被西夏人賣了個乾淨...”范文程大驚失——這等機，除卻金國四大極烈外無人知曉！他不知吳用早從被俘的西夏商人截獲報，此刻的醉語攻心，恰似當年智取生辰綱時在酒桶下藥的翻版。

五日後，汴梁城獻俘大典。徽宗皇帝端坐宣德樓，看林沖押解三百真俘虜穿行街。當披頭散髮的范文程經過時，吳用突然擲杯為號。但見阮小二假扮的契丹馬商驅車沖隊列，魯智深乘一杖劈開范文程的枷鎖——這場心設計的“劫囚”，引得軍萬箭齊發，卻故意偏在囚車周遭。

“帶話給阿骨打！”吳用將函塞進范文程襟，“他葬之地不在按出虎水，而在黃龍府西的葬崗！”這惡毒的詛咒實為救命錦囊——信中暗藏的真大字寫着：“狼主病危，速歸！”這些文字由曾與完希尹往的公孫勝摹寫，縱使金國探也難辨真偽。

當范文程消失在北方道，林沖從城樓暗現：“學究此計，比當年賺盧俊義上山更險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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