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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驚瀾_第99章 漸觸樞機:少帝問政光沉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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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渠閣經筵論道的餘韻,如同投深潭的石子,在昭帝劉弗陵的心湖中激起了持續而秘的漣漪。那些關於“皇極”、“權柄”、“伊尹周公”與“趙高諸呂”的辨析,不再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與現實織的、帶着鋒利稜角的思考。他不再滿足於在朝堂上做一個只會點頭應允的符號。一種源自脈深、名為“帝王”的意志,如同蟄伏的龍,開始在霍那龐大影的覆蓋下,悄然探出試探的角。

書房,爐中燃燒的上等炭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用沉香的清雅氣息。霍端坐在下首專設的輔政大臣席位上,玄深沉,正有條不紊地翻閱着幾份待批的奏牘。昭帝劉弗陵則端坐於寬大的案之後,案上攤開的,是關於關東三郡今夏水患後賑濟事宜的詳細奏報。他看得異常認真,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竹簡上緩緩移,眉頭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着專註的芒。

這份奏報,由新任大司農丞(財政部副職)呈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詳細列出了災郡縣、災民數量、所需賑糧數額、以及調撥計劃。方案核心是:從太倉(中央糧倉)調撥陳粟二十萬石,由各郡太守負責分發;同時,為安流民,防止生,建議從府(皇室財政)庫藏中撥出部分錢帛,在災嚴重地區設立粥棚施粥。

昭帝放下竹簡,抬起頭,目越過案,落在下首的霍上。他的聲音清朗平靜,帶着一種嘗試的、合乎禮儀的詢問:“大將軍,關於三郡水患賑濟,這份奏報,朕已詳閱。”

聞言,放下手中的另一份簡牘,微微頷首,目平靜地迎向昭帝:“陛下有何見教?” 他的語氣帶着一貫的恭謹,卻也着一不易察覺的審視。石渠閣那場關於權柄的對話,餘音猶在。

“朕觀此奏,所擬調撥太倉陳粟二十萬石,應能暫解災民饉。”昭帝斟酌着詞句,目重新落回奏牘,“然,朕有一慮:各郡太守,統管一方,庶務繁多。值此災後,流民四散,恐其難以周全。若賑糧發放遲緩,或為胥吏中飽私囊,則賑濟之效恐大打折扣,反致民怨。” 他的話語清晰,切中要害,直接點出了執行環節可能存在的弊端。

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微不可察的訝異。年天子的觀察力與思慮,比他預想的更為細緻。他沉穩地回應:“陛下聖慮深遠。此慮確為關鍵。已命史中丞選派幹練史,分赴三郡,專司監察賑糧發放,嚴防貪墨舞弊。凡有侵吞賑糧者,無論職,嚴懲不貸。” 這是他在朝堂上已宣布的措施,此刻再次強調,既是回應,也是展示其掌控力。

昭帝點了點頭,對這個安排似乎表示認可。但他並未就此打住,而是將手指指向奏報中關於設立粥棚的部分:“另,奏中建議由府出錢帛設粥棚施粥,以濟流離失所之民。朕思之,府所掌,乃供奉宮室宗廟之資,數額有限,且調用需循定製。今次災甚廣,流民眾多,僅靠粥棚施粥,杯水車薪,恐難持久。” 他頓了頓,清澈的目直視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朕意,可否自災三郡今歲應上繳之田租中,酌量減免三?所減免之數,直接抵作賑糧或錢帛之用?如此,既可減輕災民負擔,使其有息之機,亦能稍減力。且田租減免,恩澤直接惠及災民戶,較之粥棚普惠,或更得民心?”

書房一片寂靜。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銅滴水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霍沒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落在昭帝年輕而認真的臉龐上,又掃過案上那份奏牘。年天子的提議,並非空談,而是經過思考、有一定可行的建議。減免災地區田租,在歷朝歷代也有先例可循,確實能更直接地惠及災民,收攬民心。

然而,霍心中瞬間權衡利弊。減免三郡田租三,意味着國庫收。雖然數目未必傷筋骨,但此例一開,日後其他地方遭災,是否都要援引此例?是否會形慣例,影響國家歲?更重要的是,這項政策,是昭帝自己提出的!一旦施行有效,無疑會大大提升這位年天子在災民乃至部分員心中的威為他“親政”能力的一個有力證明。這與他霍“一言九鼎”的絕對掌控,了一種微妙的角力。

短短几息的沉默,卻彷彿格外漫長。霍看着昭帝那雙清澈眼眸中含的期待與一不易察覺的張,心中瞭然。這位年天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嘗試運用他的權力,發出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陛下仁德民,思慮周全,實乃萬民之福。”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帶着慣有的讚許。昭帝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緩緩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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