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備車。簡從。去…金府。”

金府。金日磾的府邸。

與霍府相隔不過兩條街巷，卻如同隔着一個世界。這裡沒有新貴府邸門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喧囂。朱漆大門閉，門楣上那塊象徵著忠厚與謹慎的“金府”匾額，雖拭得一塵不染，卻着一洗盡鉛華的沉靜。門前石階，只有寥寥幾道車轍印痕，顯得冷清而寂寥。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被秋風卷着，在門前打着旋兒，無聲地落下。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幔馬車，在幾名同樣穿着便服、神悍的護衛簇擁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金府側門。霍着深青常服，未着大氅，只由張安世一人攙扶着，緩緩地下了車。他拒絕了護衛通報，只是示意守門的金府老僕。

老僕顯然認得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驚訝，隨即化為深深的恭敬和一不易察覺的悲憫。他無聲地深深一揖，側讓開，引着霍和沉默的張安世，穿過安靜得只有風聲的迴廊，走向府邸深。

金府的庭院，樸素而整潔。沒有奇花異草，沒有假山流水，只有幾株高大的松柏，在秋風中依舊蒼翠拔，散發著淡淡的松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靜、斂，甚至帶着幾分肅穆的氣息。與霍府那刻意營造的尊榮不同，這裡的一切都着一種歷盡滄桑後的淡然與堅守。

金日磾的長子，駙馬都尉金賞，早已得到消息，匆匆迎至中庭。他穿着素凈的深常服，面容清癯，眉宇間依稀可見其父金日磾的忠厚廓，眼神里卻多了一金日磾所沒有的、沉澱下來的沉穩與一揮之不去的哀思。看到霍那明顯着疲憊和蒼白的臉，以及他手上那未經仔細包紮、還滲着的傷口，金賞的眼中閃過一複雜的芒——有關切，有恭敬，也有一難以言喻的沉重。

“大將軍…” 金賞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金家特有的斂，“不知大將軍駕臨，有失遠迎，萬恕罪。”

霍看着眼前這位故人之子，看着他那與金日磾神似的眉眼，看着他後這方沉靜肅穆的庭院，心中那翻騰的暴怒和冰冷的警醒，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如同水般的疲憊和悲涼暫時了下去。他出手，沒有去扶金賞，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作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沉重的親近。

“子淵（金賞字），不必多禮。” 霍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放得很低，帶着一種卸下了些許威的疲憊，“路過…想起金公…過來看看。金公…可還好？” 他的目，投向了正廳方向。那裡，供奉着金日磾的靈位。

金賞垂首，聲音更低沉了幾分，帶着濃濃的哀思：“勞大將軍挂念。家父靈前香火不斷，只是…只是斯人已逝，唯余追思。” 他頓了頓，微微側，“大將軍，請移步正廳奉茶。”

霍卻搖了搖頭。他的目緩緩掃過這方沉靜的庭院，掃過那幾株蒼勁的松柏，最終落回金賞上。那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緒——有對故友的深切緬懷，有對金家這份在權力漩渦中依舊保持沉靜的欽佩，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苦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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