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埋首於浩繁的文書之中，謹慎地理着每一份經過他手的文件。他很快發現，許多關於南下荊州軍事準備、糧草調撥的文書，在許都這邊總會遇到各種或明或暗的阻力，或是程序上的拖延，或是用度上的剋扣，雖然不敢明目張胆，但那遲滯與消極的意味，卻無不在。這背後，顯然有着不願看到曹勢力進一步膨脹的力量在運作。

同時，他也留意到，一些關於員任命、尤其是涉及許都朝廷職的奏請，曹那邊（通常由鄴城司空府發出）與許都尚書台這邊（尤其是那些漢室老臣）的意見，常常相左，暗藏機鋒。他彷彿站在一條無形的界線上，一側是鄴城代表的蓬擴張的新興霸府，另一側是許都代表的日漸式微卻仍不甘心的漢室朝廷。

數日後，陳暮終於尋得一個機會，帶着一些滋補藥材，前往荀彧府上拜見。

荀府門前冷落車馬稀，與昔日門庭若市的景判若雲泥。通報之後，他在客廳等候了許久，才被引至院書房。

荀彧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着素便袍，正對着一局殘棋出神。過窗欞，照在他清減了許多的側臉上，勾勒出深刻的廓，那曾經溫潤如玉、察世事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黯淡，帶着難以化解的疲憊與沉鬱。

“學生陳暮，拜見荀公。”陳暮上前，恭敬行禮。

荀彧緩緩轉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微弱的波，角勉強牽起一笑意：“是明遠啊……來了。坐吧。”他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失去了往日的清越，帶着一沙啞。

陳暮依言坐下，將藥材奉上：“聽聞荀公不適，特來探。荀公保重。”

荀彧看了一眼藥材，輕輕嘆了口氣：“勞你掛心了。老病，不礙事。”他目落在陳暮上，打量了片刻，“在尚書台……可還習慣？”

“尚在悉。”陳暮謹慎地回答。

“嗯。”荀彧點了點頭，目又轉向那局殘棋，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陳暮說，“這棋局，看似還有餘地，實則……已是死局。進退皆難，徒勞而已。”

陳暮心中酸楚，知道荀彧所言非是棋局，而是他自己的心境與境。他想出言安，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想問荀彧為何如此堅持，為何不能稍稍變通，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那是荀彧用生命恪守的道，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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