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沈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驚愕。

火舌溫地舐上紙角，瞬間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着那殷紅的字跡和其中蘊含的滔天罪孽。紙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片片帶着火星的灰燼，飄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又被穿堂而過的微風捲起，打着旋兒，最終無聲無息地落角落巨大的青銅香爐中，與那終年不熄的香灰融為一。

“此等無稽之談，人心，留之何用？”嘉靖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燒掉的只是一張無關要的廢紙。他收回手，重新靠回錦褥之中，目投向高高的藻井，那裡繪着盤龍祥雲，金碧輝煌。“沈卿平有功，擢升錦衛都指揮使，掌北鎮司。蘇氏芷晴，活人無數，賜‘妙手仁心’金匾，賞銀萬兩，准其重建城南醫館。”他頓了頓，語氣淡漠，“都退下吧。朕……乏了。”

沈煉深深叩首，額頭及冰冷的地面。他明白，那張被焚毀的信，連同它所牽扯出的江西那位貴不可言的藩王，都將隨着這縷青煙，永遠消失在帝國的影里。皇帝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用帝王的權衡，抹去這最後一筆可能搖國本的污跡。他起，再未多言一句，轉退出太廟大殿。殿門在他後緩緩合攏，將那片沉重的寂靜與繚繞的香煙，連同那隻布滿疤痕的手，一同隔絕在。

三個月後，京城。

初冬的薄雪覆蓋了紫城的琉璃瓦，鉛灰的穹頂低低着。東華門當值的錦衛百戶了凍得發紅的手，呵出一口白氣，目掃過宮門外剛剛張出的兩份告示。

一份是閣發出的訃聞：當朝首輔，太子太師嚴嵩，因“沉痾舊疾，藥石罔效”，於府中薨逝，年八十有四。帝輟朝一日，以示哀悼。

另一份則是來自江西的八百里加急奏報：江西寧王朱宸濠，素好黃白之，於王府丹房“潛心修鍊”時，不幸“丹鼎炸裂，走火魔”，當場殞命。王府奏請朝廷依制安葬。

兩份消息，一前一後，如同投深潭的兩顆石子，只在宮門前激起些許細微的漣漪，便被這京城的寒風與日常的喧囂迅速吞沒。路過的員匆匆瞥上一眼，低聲議論兩句“嚴閣老也算壽終正寢”、“寧王這是求仙問道着了魔”，便又裹袍，匆匆踏宮門，去理那永遠也理不完的政務。

太廟深，長明燈的火苗依舊在幽暗中跳躍。嘉靖皇帝獨自一人，站在太祖高皇帝的畫像前。他緩緩抬起左手，布滿暗紅疤痕的手指，輕輕着供案上一隻冰冷的青銅酒爵。爵上古老的饕餮紋路，在燈下泛着幽暗的澤，手冰涼。

殿外，寒風卷着細雪，掠過空曠的廣場，發出嗚咽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