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晴聽得心神震。從未想過，一方尋常布料背後，竟蘊含著如此深邃的與環境抗爭的生存哲學和技藝傳承。

“最後說這‘藍’。”余老捻起纖維，對着燈，“靛藍染，各地皆有。但閩浙之地，氣候溫潤，所產靛青品質極佳；加之其染工藝與‘重漿’理相結合，染料能深深吃纖維骨髓，澤沉靜均勻，經年累月，非但不褪，反因海風浸潤、日晒雨淋，會泛出一種獨特的、如同海波般的油潤澤。此等澤與質，絕非北地乾燥氣候下染出的藍布所能比擬！”

他總結道，語氣無比肯定：“經緯斜紋以求其韌，薯莨重漿以其，閩靛深染以固其——三者合一，方此布！其用料之講究，工藝之繁複，針對之強，在京畿之地，莫說罕見，簡直是聞所未聞！此地富貴者穿綢緞，平民用普通麻棉，誰需此等專為搏擊風浪而生的‘戰’？”

一番剖析，如剝繭，層層遞進，將一塊布料的產地、工藝、用途，乃至其背後蘊含的地域文化、生存環境，清晰地展現在蘇芷晴面前！權威，專業，令人信服！

蘇芷晴心中已然雪亮。這藍的纖維，如同一把鑰匙，準地打開了一扇通往遙遠東南沿海的大門！它將永陵的竊案，與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地聯繫在了一起！

強下心中的激與震撼，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余老，依您看，此等布料，可否為宮中所用，或是……某些特殊衙門的定製之？”

余老聞言，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一不屑：“宮中用度，首重規制、華、舒適。織染局所出，無論綢緞紗羅，皆求工細作，彰顯天家氣派。豈會用此等重、僵、專為勞苦力設計的布料？ 至於府，衙役兵丁雖有號，也多為尋常棉麻，求其統一易得，斷不會耗費如此工時，特製此等地域極強的料。此布，必出自民間，且是特定地域、特定行當的民間！”

至此，所有可能都被排除，結論唯一而清晰！

蘇芷晴站起，對着余老，深深一揖到地：“晚輩蘇芷晴，謝過余老指點迷津！ 此鑒定於晚輩，於託付此事之人，恩同再造！”

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遠超之前數額的一張銀票，連同之前那張未的，一起恭敬地推到余老面前：“區區心意，不足掛齒，萬前輩笑納，聊補冬日用度。”

余老目掃過銀票，卻並未去接。他抬起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看着蘇芷晴，緩緩道：“姑娘，老夫年邁，於世無爭。今日之言，出於技藝本心，非為錢財。這銀票，你收回吧。”

蘇芷晴心中一暖，更生敬意。但堅持道：“前輩高義，晚輩敬佩。但此乃晚輩一點心意，亦是酬謝前輩深夜勞頓。前輩清貧，就當是晚輩替這京中仰慕您手藝的後輩們，略盡孝心。請您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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