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紫城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緩緩蘇醒。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微不可察的魚肚白，卻毫驅不散籠罩在重重宮闕之上的寒意與肅穆。乾清宮，這座帝國權力中樞的象徵，已然燈火通明。

宮燈在凜冽的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漢白玉欄杆和朱紅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太監宮們垂首斂目，步履輕捷而無聲地穿梭其間，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為即將到來的早朝做着最後的準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了檀香、陳木和冰冷石階氣息的宮苑味道，一切都遵循着沿襲了百年的、刻板而莊嚴的節奏。

年輕的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早已起。他着明黃綉金龍紋常服，端坐在東暖閣的榻之上，面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深是常年修道煉丹留下的清冷與一不易察覺的焦躁。兩名小太監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梳理着髮髻，另一名則捧着一盞溫熱的參湯，躬侍立一旁。司禮監隨堂太監則手捧一疊經過初篩的奏章，低聲稟報着今日朝會可能需要留意的幾件要務。

一切看似與往常並無不同，帝國龐大的機正按部就班地開始新一天的運轉。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很快便被一陣急促而刻意低的腳步聲打破。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這位之首，着緋蟒袍，平日里總是沉穩如山的影，此刻卻略顯匆忙地穿過重重殿門，徑直來到東暖閣外。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待通傳，便對守在門口的小太監使了個眼，小太監立刻躬退開。呂芳自己則整了整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了暖閣。

暖閣溫暖如春，上好的銀霜炭在雕花銅爐中靜靜燃燒。嘉靖帝正微閉着眼，似在養神。呂芳的闖，讓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目中帶着一被打擾的不悅。

“皇上，”呂芳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圓潤，帶着一種刻意制的繃，他快步走到榻前，甚至來不及行全禮，便從袖中出一封火漆封、封面加印了特殊暗記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頂，“康陵……八百里加急報！”

“康陵”二字一出，暖閣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侍奉的太監們連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嘉靖帝原本慵懶靠在引枕上的脊背，不易察覺地直了一些。他修道靜心多年，講究泰山崩於前而不變，但“陵寢”二字，關乎社稷本、皇族尊嚴，由不得他不在意。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小太監連忙上前，接過呂芳手中的函，檢查了火漆封印完好後，才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嘉靖帝出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指，拆開火漆，展開信紙。他的目起初是平靜的，甚至帶着一例行公事的淡漠，快速掃過前面的格式用語。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九龍捧日青玉璧”、“贗品”、“掉包”等關鍵詞上時，他的眉頭猛地蹙！

握着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他又仔細地、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暖閣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炭火偶爾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皇帝逐漸變得重起來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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