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天傾:我為大明續三百年_第81章 勝利的煩惱(1)
凜冬的寒風卷着紛揚的雪花,掠過青山堡高聳的角樓與厚重的城牆,卻毫無法吹散籠罩在這座邊陲堡壘上空的、那濃烈到幾乎要沸騰起來的喜慶暖流。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年。自開國以來,恐怕沒有哪一支邊軍能像顧昭麾下的青山堡守備營這樣,在臘月寒冬里,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為即將到來的新年獻上如此厚重的大禮。剿滅黑旗軍所繳獲的金銀錢糧,堆積如山,那些長期在刀尖上、過着朝不保夕日子的軍戶士卒們,第一次在軍餉之外,領到了一筆足以讓他們家人過上兩三年安穩日子的賞銀。醇厚的老酒代替了平日里寡淡的劣酒,大塊的取代了難以下咽的糙米飯,整個堡壘從上到下,每一個角落都瀰漫著勝利的醇香與食的芬芳,士兵們爽朗的笑聲和划拳的喧鬧聲,幾乎要將堡壘上空的鉛雲震散。
顧昭站在守備府二樓的廊下,靜靜地看着校場上那些圍着篝火狂歡的士兵。他們有的滿面通紅地摟着同袍的肩膀,高唱着不調的家鄉小曲;有的則小心翼翼地將分到的銀子一遍遍數了又數,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神聖的幸福芒。這場勝利,是他親手締造的,這份喜悅,是他帶給這些追隨者的。按理說,他應當是那個最該此刻榮的人,然而,他的眉頭卻在喧囂的映襯下,不易察覺地鎖着,深邃的目越過歡騰的人群,投向了堡壘另一側那個晝夜不息、始終被爐火映得一片通紅的區域——工坊區。
那裡,才是他這場“勝利”的心臟,也正是這顆心臟,此刻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他轉走下樓閣,沒有驚任何人,獨自一人穿過喧鬧的人群,朝着那片與整個堡壘的節慶氣氛格格不的區域走去。越是靠近,空氣中酒的香氣便越是淡薄,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煤煙、滾燙的鐵腥氣以及一種高強度勞作下獨特的汗酸味。震耳聾的歡笑聲被更為規律、卻也更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所取代,那“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像是無數顆沉重的心臟在焦慮地搏。
還未踏鍊鋼坊的大門,一個影便如旋風般從裡面沖了出來,險些與顧昭撞個滿懷。來人滿臉煙熏火燎的黑,蓬蓬的頭髮上沾滿了鐵屑與草灰,一雙眼睛布滿了蛛網般的,彷彿已經幾十個時辰沒有合眼。正是鍊鋼坊的總管,顧昭一手提拔起來的匠師——石鐵生。
“大人!” 石鐵生看見顧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激與委屈,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他的後,還跟着七八個同樣形容憔悴、滿油污的工匠,他們看着顧昭的眼神,充滿了尊敬,卻也無法掩飾那深骨髓的疲憊。
“鐵生,怎麼了?過年了,怎麼不讓弟兄們歇歇?”顧昭扶住他,溫言問道。
這一問,彷彿點燃了石鐵生積已久的火藥桶,他那沙啞的嗓音陡然拔高,帶着一哭腔:“大人!不是我們不想歇,是實在頂不住了啊!”
他出那雙糙得如同老樹皮、指甲裡全是黑鐵屑的手,有些語無倫次地比劃着:“您要我們造虎蹲炮,那玩意兒鑄造起來費時費工,一爐鐵水下去,稍有不慎就得報廢;您又要我們加打造新式火銃的銃管,那得用最好的百鍊鋼,用鑽床一點點地鑽,比繡花還細;現在,好不容易打贏了,您又要給全營換裝新的鋼刀和長矛……大人,咱們這鍊鋼坊加上新招來的學徒,滿打滿算也就這幾十號人!兄弟們現在是兩班倒,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眼睛一閉就是爐火,一睜眼就是鐵鎚,就算我們是鐵打的子,也經不住這麼燒啊!”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奈:“更要命的是,大人,這好鋼就這麼多!為了優先保證虎蹲炮和火銃管的用量,咱們已經把最好的鋼料全都撥過去了。可前線補充上來的新兵,連像樣的長矛都快配不齊了!總不能讓他們拿着燒火上陣吧?咱們是打了勝仗,可家底子,卻被您這一通折騰,快要掏空了!”
顧昭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他能看到石鐵生眼中的,能聞到他上那濃重的鐵鏽與汗水混合的氣味,更能到他話語中那種純粹為了把事做好而產生的巨大力。這不是抱怨,這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下屬在瀕臨極限時的“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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