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醫療室藥品清單背面的字跡，因手抖而歪斜）

葯是苦的，是消毒水和混在一起、滴在舌尖上那種灼燒的、金屬的苦。瑪丹在給我喂水，作很輕，像怕碎了我。水是溫的，是乾淨的，是用找到的凈水片、融化雪、在便攜爐子上燒開的。說外面雪很厚，天快亮了，雖然看不到。說小陳叔叔在修那台還能用的發電機，蟑螂哥哥在破解醫療數據庫，想找更詳細的治療方案。說我們會沒事的，會離開這裡，去一個暖和的地方，讓我好好養傷。

在說謊。我知道。因為我能“聽”到。不是用耳朵，是用……Ω-7留下的、那一點點殘存的、像傷口癒合時發的神經末梢一樣的覺，能“聽”到這片地下的、寂靜之下，那些細微的、正在重新聚集、準備最後一搏的、金屬的腳步聲，和電子的嗡鳴。是追兵。是獵人。是“法之子”的狗，還有別的、更龐大的、像山一樣過來的、冰冷的東西。他們沒走。他們在等，在集結，在……準備把這座山，連同我們，一起挖開，或者，炸平。

但我們也沒走。因為我還活着。因為瑪丹阿姨、小陳叔叔、蟑螂哥哥，還活着。因為老周叔叔、吳梭叔叔、林霄阿姨、金雪阿姨、所有死在雨林、死在清邁、死在曼谷、死在切爾諾貝利、死在所有該死地方的人，他們的，還沒流干，他們的債，還沒討完。

所以，不能走。要等。等他們來。然後，用剩下的這點命，這點，這點……從地獄里爬出來、就再也不想回去的、瘋子的勁，咬下最後一塊，讓他們知道，幽靈，可以死，但不能白死。螻蟻，可以踩，但踩多了，也會硌腳，也會……讓你摔一跤，摔進你自己挖的、墳墓里。

2031年12月4日，清晨六點三十分，挪威，特隆赫姆峽灣北部，無名山脈地下深，“蜂巢”B-7醫療室

黑暗是相對的，是溫暖的，是這片巨大地下廢墟中，唯一還保持着基本功能、提供着微弱但穩定的人工照明、過濾着空氣、維持着生命所需最低溫度和度的、脆弱的、暫時的避風港。空氣是乾淨的，帶着消毒水、藥品、和便攜式發電機運行時產生的、淡淡的機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驅散了外面通道里那甜膩的、非人的、死亡的氣息。儀低沉的嗡鳴聲，生命維持系統有節奏的聲，滴落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形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睡的、但又充滿了不真實安全的、白噪音，像重症監護室，像臨終關懷病房，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那片刻虛假的、令人心慌的寧靜。

丹意躺在中央的手台上，上連着各種管線，臉蒼白得像一張被皺又平的紙，但呼吸平穩，口的起伏雖然微弱，但規律。生命征監測屏幕上的數據，在危險的紅線區域上下波，像走在懸崖邊的醉漢，隨時可能墜落，但又被醫療設備和藥，一次次勉強拉回來。還活着，但像風中殘燭，像一快要燒到盡頭的、纖細的、隨時會斷裂的弦。能量的反噬，對的損傷是毀滅的，多臟出，神經系統嚴重損，細胞層面的修復極其緩慢，而且充滿了未知的風險——Ω-7的力量和本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種極其脆弱、隨時可能崩潰的方式，維持着平衡。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迹。能維持住生命，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誰也不知道，這奇迹能維持多久，下一秒，會不會就是永恆的黑暗。

瑪丹坐在手台邊的椅子上，上纏滿了繃帶，臉上是疲憊，是憔悴，是五天五夜沒合眼、全靠意志力和腎上腺素撐的、行走般的麻木，但眼睛是亮的，是警惕的，是狼一樣守着崽、即使自己快要倒下、也絕不放鬆一刻的、瘋狂而堅毅的。手裡拿着一塊潤的紗布，在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拭丹意臉上乾涸的跡，和角、眼角滲出的、新的、暗紅的。作很輕，很慢，像在拭一件無價的、但即將破碎的、聖。每一下，的心就痛一下，是對丹意痛苦的同，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是……對那個把丹意變這樣的、周永華、ICSCC、這個瘋狂世界的、刻骨的、冰冷的、但已經連憤怒都顯得蒼白的仇恨。

小陳靠在醫療室另一側的牆壁上，右臂的傷口重新理、固定了，用找到的醫療夾板和繃帶，做了個簡陋但有效的固定。左手裡拿着那把只剩一發高彈的TAC-50，手指無意識地挲着冰冷的槍，眼睛卻盯着門口，像一尊沉默的、傷痕纍纍的、但依然保持着最後警惕和殺意的、石像。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是空的，是冷的，是那種經歷了太多死亡、背叛、絕、已經不知道什麼是表、只剩下戰鬥本能和守護承諾的、純粹的、非人的平靜。但偶爾，當他目掃過手台上丹意慘白的臉，和瑪丹那強撐着的、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潰的背影時，那雙冰冷的眼睛里，會閃過一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人”的、痛苦和溫的裂痕，然後，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殺意覆蓋。他在戒備，在等待，在計算着剩下的彈藥，可能的逃生路線，和……如果敵人衝進來，他該如何用這最後一發子彈，造最大殺傷，為瑪丹和丹意，爭取最後一點時間，哪怕只有幾秒。

蟑螂則蹲在醫療室角落，面前是那台被他從控制面板上拆下來、又用臨時找到的線路和備用電池重新啟的、醫療數據庫終端。屏幕的，映在他蒼白的、布滿汗水和油污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個熬夜打遊戲、但遊戲是生死的高中生。他的手指在屏上飛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滾的、加的、混雜了醫學、生學、基因工程、甚至哲學和神學容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數據流。他在破解，在尋找，試圖從周永華留下的、這個龐大的醫療和實驗數據庫中，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案，找到關於Ω-7反噬傷害的詳細資料，找到……任何可能救丹意、或者至穩定狀況的信息。同時，他也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監控着連接外部通道的幾個簡易運傳和震探測的信號——是他們用找到的醫療設備零件和蟑螂帶的備用小玩意兒臨時組裝的，範圍很有限，但至能預警靠近的敵人。

他們已經在這間醫療室里，待了快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是死亡倒計時中，來的、息的、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的、寶貴而殘酷的時間。他們理了傷口，補充了水分和能量棒（從醫療室的應急資里找到的），檢查了裝備，規劃了（或者說，設想了）幾條可能的退路，但每一條，都被現實無地堵死——外面是暴風雪，是未知的、可能還活着的“蜂巢”生結構，是肯定在集結、在搜索、在準備最後一擊的、至三方勢力（“法之子”雇傭兵、某大國特種部隊殘部、神秘的機狗部隊）的圍堵。他們無可逃。這間醫療室，是他們最後的堡壘，也是……最後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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