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轉頭看。

“過來坐。”

蘇淺雪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林清瑤邊坐下。三個人，肩靠着肩，看着那些麥捆。麥捆在月下泛着銀，像一堆堆碼好的銀子。

“明年還種嗎？”蘇淺雪問。

“種。”墨塵說。

“種多？”

墨塵想了想。“多種一點。種一百畝。收一千捆麥子，磨一千斤面，蒸一萬個饅頭。”

蘇淺雪笑了。“吃得完嗎？”

墨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麥捆，看着那些在月下泛着銀的麥穗。他想起那些怨念，想起那些說“替我活着”的人。他們要是還在，也能吃上這些饅頭。他替他們吃了，他替他們活了。他活着，就是他們活着。

“吃得完。”他說。

那天夜裡，蘇淺雪又做了一個夢。夢裡還是站在那片麥田中央，麥子割完了，只剩麥茬，齊齊的，像無數支筆。面前還是站着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黑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那個人看着，看了很久，然後說——“饅頭還有嗎？”想說有的，明天蒸。但張不開。那個人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着無盡溫的笑。然後那個人出手，握住的手。那隻手很暖，暖得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柴火。想握住那隻手，但手穿過空氣，什麼都抓不住。那個人不見了，麥田也不見了，只剩一個人站在黑暗中。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但能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還在，還在掌心裡，還在指尖上，還在那些了一輩子的麵糰里。

醒了。月從窗口灑進來，照在臉上。出手，看着掌心。掌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但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等的饅頭，有人在用那雙黑的、很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的眼睛看着。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知道，那個人值得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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