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墨塵在麥田邊坐了很久。太快落山了，天邊燒着晚霞，把整片麥田染金紅。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沉甸甸的，像無數盞點亮的燈。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麥穗，想着一些事。那些怨念走了之後，他腦子裡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的屋子。以前那裡住着四萬七千個人，吵吵鬧鬧的，一刻不停。現在他們都走了，屋子空了，安靜得能聽見回聲。

林清瑤走過來，在他邊坐下。“在想什麼？”

墨塵想了想。“在想，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林清瑤看着他。“你不記得了？”

墨塵搖頭。“八歲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很，得肚子後背，得啃樹皮，得把石頭塞進裡嚼。八歲那年你分了我半個饅頭，我活了。然後就是十七年魔淵，四萬七千條命。再然後就是你，等了三年，等回來了。”他頓了頓，“我想不起來沒有你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

林清瑤沒有說話。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紅的麥田。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第一次看見他的樣子。他從上游漂下來，渾是，臉被水泡得發白，像一浮。把他撈上來，以為他死了，但他還有一口氣。照顧了他三個月，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後說——“你是誰？”說——“我林清瑤。”他說——“我什麼？”愣住了。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傷，不記得一切。給他取了個名字，“阿生”，活下來的意思。他不太喜歡這個名字，說像條狗的名字。笑了，說那就“阿生”，狗名好養活。他沒有再反對，就那麼了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傷好了，說要走。問去哪裡，他說不知道。問什麼，他說阿生。說不阿生，你原來的名字，記得嗎？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墨塵。”

“你那時候也不記得自己是誰。”林清瑤說。

墨塵轉頭看。

“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我把你撈起來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傷。我給你取了個名字阿生，你不喜歡，說像狗的名字。我說狗名好養活，你就不說話了。了三個月，三個月後你傷好了，說要走。我問你去哪裡，你說不知道。我問你什麼，你說阿生。我說不阿生，你原來的名字，記得嗎？你想了很久，然後說——墨塵。那是你唯一記得的東西，一個名字。”

墨塵沉默了很久。晚霞漸漸暗下去，天邊只剩一抹紅。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只手在他的背。他忽然想起心劍斬斷的那線，那連着林清瑤的線。線斷了，但他還能覺到，不是連着心的覺，是那種站在同一片麥田裡、看着同一個月亮、吹着同一陣風的覺。不是執念，是陪伴。他以前不懂陪伴是什麼意思，以為陪伴就是在一起，就是等他，他等，就是一萬三千年的迴。現在他懂了，陪伴不是等，是在一起。不用等，因為一直都在。

“林清瑤。”他開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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