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染缸里的銅屑

梁貴發蜷在冰冷刺骨的染缸隙里，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扯着右肩崩裂的傷口，黏膩溫熱的緩慢滲，黏在皮上，帶來一陣陣麻痹般的寒意。霉爛的木頭和濃烈刺鼻、陳舊到發餿的靛藍染料氣味，混雜着污泥的腐臭，像一層沉重的裹布，死死捂着他的口鼻。外面，巡捕布下的天羅地網正急劇收。尖銳的警報聲如同垂死者最後的哀鳴，撕扯着棚戶區污濁的夜空；探照燈巨大的雪白柱，如同神靈冷漠的巨眼，在低矮雜的屋頂和狹窄的巷道上空一遍遍暴地掃掠、切割、搜尋。雜沓沉重的皮靴奔跑聲、暴的砸門叱罵聲、警犬興而斷續的狂吠，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近，彷彿無數冰冷的鐵齒正一寸寸啃噬着他藏之所的牆壁。時間，正隨着他肩頭湧出的鮮，一滴一滴，冷酷地流逝。鮑那張冰雕般的臉，似乎就在某個柱掃過的瞬間，在染缸外扭曲的影里一閃而沒。

坐以待斃，就是等死！強烈的求生倒了傷痛的麻木。梁貴發咬牙關，腮幫子綳出堅的線條，用尚且完好的右手，艱難地索向腰間——駁殼槍冰冷的，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指尖在粘滿乾涸泥漿的糙皮帶扣上劃過，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嘶……”

他猛地了口氣，作驟然僵住。這不是傷口傳來的撕裂痛，而是……皮帶扣下方，靠近被污泥浸的腰側邊緣，那裡似乎嵌着什麼東西！

強忍着眼前陣陣發黑的眩暈，他用指甲使勁刮蹭着那塊冰冷粘稠的泥殼。指尖傳來堅的稜角！非常小，但邊緣異常鋒利！它深深刺了腰的布料層。梁貴發的心跳驟然了一拍，一寒意瞬間爬上脊椎。他顧不上劇痛，幾乎是暴地用指甲摳挖、撕扯。

嗤啦！

一小塊粘着暗褐污跡（分不清是還是泥）的布料碎片被生生扯了下來。藉著染缸隙外遠探照燈偶爾掃過的、昏暗飄忽的反，他看清了沾在布料碎片上的東西——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碎片！黯淡，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腐澤，邊緣銳利如刀，絕非尋常鐵。碎片的一角，極其細微地，似乎殘留着一點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膠狀痕迹。一種強烈的、源自本能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這東西……這東西和他在那個廢棄倉庫里，從鮑保險柜奪來的詭異銅盒材質一模一樣！他腦中轟然炸開倉庫里那慘烈搏殺的最後畫面——自己用盡全力將銅盒擲出，砸向那個瘋狂撲來的洋人高手，銅盒撞在對方鋼爪上發出的刺耳刮聲！難道……難道當時盒子碎裂了？這塊碎片，是那時崩飛的？還是後來逃亡翻滾中，從盒子上剮蹭下來又嵌在了自己上？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剎那！

“嗚——汪！嗷嗚——！”

一陣兇狠的、帶着強烈興的狗吠聲驟然在廢棄染坊那扇早已腐朽半塌的木頭大門外炸響！接着是巡捕暴的呵斥和沉重的踹門聲！

“這邊！跡！警犬有反應了！”一個巡捕扯着嗓子激地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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