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雨如天河倒灌，沖刷着臨淄城三日不熄的烽煙。焦木與腥味混在冷的空氣里，沉甸甸地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齊都，這曾冠絕天下的海岱雄城，已匍匐在玄黑的大秦旌旗之下，只剩下斷壁殘垣在雨水中嗚咽。

王翦立在銅雀台址的廢墟上，雨水順着玄鐵甲胄的冷稜角不斷淌下，在他腳邊積渾濁的水窪。腳下的高台曾是齊王樂、俯瞰萬家的所在，如今只剩燒得焦黑的樑柱斜向墨天空，如同巨大的、指向蒼穹的枯骨。冷雨打着他的臉，卻洗不掉連日戰的疲憊。齊王建獻降的玉璽已送咸，此戰功，但王翦的心並未鬆懈半分。一種奇異的直覺，一種沙場老將嗅到未散硝煙的本能，牽引着他踏上了這片狼藉的高台。

“父親，”王賁賁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跟在王翦側，聲音在嘩嘩雨聲中依舊清晰有力，“臨淄已下，齊王宮室盡數查抄，為何還要冒雨來此廢墟？不過一堆破木頭爛瓦礫罷了。”

王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銳利如鷹隼，在泥濘狼藉的地面上緩緩掃過。雨水沖刷着焦炭與灰燼，出下面破碎的琉璃瓦、扭曲的青銅碎片，還有被踩進泥里的華綢殘片，昔日王室的繁華，如今不過是戰場最低賤的點綴。他的靴子踩過一片半埋在泥里的玉璧，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破木頭爛瓦礫？”王翦的聲音低沉，穿雨幕，“齊王建雖怯懦，卻非愚笨。銅雀台乃其心之所，更是昔日齊桓公大會諸侯之地，象徵意義非比尋常。若真要藏匿些什麼要之，此地，反是最易被忽略之。燈下黑啊。”他微微眯起眼，雨水順着眼角的皺紋流下，“更何況……”

他話音未落，腳步倏地停住。就在一片倒塌的巨大彩繪木樑之下，雨水正沖刷着一塊明顯深於周圍泥土的地面。深褐的泥土中，出一點難以言喻的幽暗澤，與周圍燒焦的木炭和灰白的瓦礫截然不同。

“挖！”王翦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王賁賁和幾名親衛立刻出隨攜帶的短鍤，顧不上泥濘污穢，撲向那片區域。泥土被飛快刨開，混雜着碎木屑和瓦片。很快，鍤尖到了。幾個兵士對視一眼，手上作更加小心，沿着的邊緣細細清理。

雨水沖刷着新翻開的泥土，也沖刷着那件逐漸顯真容的。

首先出的是一隻猙獰的首。

青銅鑄造，大小如同一顆壯碩的牛頭，卻絕非牛的模樣。它生着盤曲銳利的雙角，闊口獠牙，怒目圓睜，帶着一源自遠古蠻荒的凶戾之氣。首表面覆蓋著一層濃重的、的銅綠，在雨水的浸潤下，泛出幽暗深邃的澤，彷彿某種沉睡水底千年的巨睜開了冰冷的一隻眼。首的頸部並非完整的，而是有着清晰、複雜、如同巨木榫卯般的接口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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